上元节过后,家里安静了数日。
池婉被按在房里静养,每日参汤药膳流水似的送进来,祖母坐在床边,捏着她的手,眼圈时不时就红了。
“我乖孙女受苦了……那起子混账拐子,天子脚下也敢作恶!你爹爹已着人去查了,定不轻饶!”
祖母说得咬牙切齿,目光却总在她脸上身上细细地巡梭,仿佛要找出什么看不见的损伤。
池婉知道祖母真正怕的是什么。
无非她的名节。
若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幸而裴衍送她回来时走的是僻静的偏门,开门的老妈子嘴也严,府里只当她是看灯人多被冲散,虚惊一场。
她便顺着话头,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又温顺地重复一遍:“孙女真的只是被挤散了,慌不择路,绕了好大一圈……让祖母担心了。”
祖母盯着她清澈却平静的眼眸,终是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下次再不许你三哥带你出门了,一点也不上心!”
池婉靠在祖母温暖的肩头,鼻尖发酸,心里却想着,那晚若不是裴衍……她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
池巍山也来瞧过她两回,裴衍已经禀报过事情经过,他也只嘱咐池婉好生休息,其他的事不用操心,便起身走了。
后来听汀雪来报,家里称池煜行事荒唐,已受了家法,禁足思过,池玥也声称病了在将养。
那晚的事,府中再不许人提起。
池婉心知肚明,这一切皆因朱雀桥头那场当众出丑。
她还听说,父亲已派了得力的人,带着他的亲笔信,星夜兼程给远在边关历练的兄长池策送去。
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想来,总能让兄长多一些防备。
这一切后续,都绕不开那个沉默的身影。
池婉发现自己时不时就会想起裴衍。
想起黑暗巷子里他精准打来的石子,想起他立于墙头清冷的样子,想起烟火下他为自己隔开人潮的臂膀。
这感觉有点怪。
从前她也依赖他,觉得有裴衍在就安心。
现在不同了。
她开始觉得,裴衍这个人,像一本合起来的话本,她不小心窥见了内里惊心动魄的一页,便忍不住想知道,整本书到底写了什么。
这念头让她有点心虚,又有点莫名的雀跃。
静养的日子百无聊赖。
这日午后,春阳暖得人骨头酥软,池婉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诗,眼皮却渐渐沉了。
半梦半醒间,一阵极有韵律的声响隐隐传来。
“铿、铿、嚓……”
清脆,稳定,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冽质感,一下,又一下,隔着院墙,从隔壁那个独立的小院方向传来。
池婉的睡意一下子跑了。
她轻轻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蹑手蹑脚地挪到支摘窗边。
此刻,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玄衣身影正在腾挪。
他手中并非惯用的长剑,而是一对不过尺余长的乌黑短刃,没有刀鞘,刃身在春日偏斜的阳光下,丝毫不反光,唯有划破空气时,带起一线令人心悸的微芒。
他的动作快得池婉几乎看不清。
脚下步法奇异,看似只是在小范围内辗转,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假想敌的攻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轻,落地无声。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鬓角,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正在捕猎的隼,冰冷,专注,带着一股近乎残酷的沉静。
平日里收敛得极好的那股凛冽气息,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隔着一段距离,都让池婉感到微微的窒息。
这不是侍卫裴衍,而是一个纯粹为战而生的武者。
池婉看得忘了呼吸,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晚黑暗中他瞬间解决数名匪徒的身手,绝非偶然。
这每一式都直奔要害的功夫,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人技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纤细,白皙,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适合执笔抚琴,拈花刺绣,却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涌出。
如果,她也可以像裴衍这样会武,以后就不用受人欺负了。
不用像他那样厉害,只要在下一次遇到危险时,不要只会呆立原地发抖,不要只能绝望地等待救援。
哪怕只能挣扎一下,跑快两步,或者,像他说的,拖延一点点时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不想再做那个遇事只能无助哭泣的池婉了。
至少,在她心里,不想了。
-
又过了两日,府中关于上元节的议论彻底平息下去。
池煜和池玥似乎真的“病”得不轻,再没出来走动。
池婉也被祖母解了禁令,只是嘱咐她出门必得多带人手。
春光越发烂漫,园子里的桃花绽了苞,柳丝抽了新芽,一派欣欣向荣,仿佛要将那夜的阴霾彻底洗净。
这日上午,天气晴好,碧空如洗。
她让丫鬟将贵妃榻搬到廊下,自己却进了内室,在放杂物的柜子深处,翻找了好一阵。
终于,她找到了。
那是一把连鞘长剑,剑鞘是光滑的乌木,镶着几颗已经黯淡的蓝色琉璃,剑柄缠着旧了的银丝,挂着一簇褪色的红穗。
这是池策多年前送她的生辰礼,说是名家所制,其实更偏装饰,剑身轻巧纤细,适合女子把玩。
她新鲜了几日便束之高阁,嫌它不如珠钗罗裙有趣。
此刻,她握住剑鞘,轻轻将剑拔出一截。
剑刃寒光流转,映出她清亮的眼眸。
她试着挥了挥,手腕立刻感到些许酸软。
“是了,”她低声自语,“总得……从头开始。”
她拿着剑走到院中,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了眯眼,随意摆了两个记忆中看过的架势,自己都觉得笨拙可笑。
就在这时,院门口光影一暗。
玄色劲装的身影例行巡视至此,正准备无声掠过。
裴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中执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