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微蹙眉盯着手中长剑的样子,与这精致柔软的闺阁庭院,有种奇异的不协调。
池婉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裴衍立刻垂眼,恢复护卫的恭谨姿态,微微颔首,便要离开。
“裴衍。”池婉却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清凌凌的,像春日化开的溪水。
裴衍停步,转身,在距离她五步之外站定,垂目:“小姐有何吩咐?”
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池婉握着剑,向前走了两步。
她能感觉到,自己靠近时,他虽未动,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更凝练了些,像一张无形拉紧的弓。
她举起手中的剑,脸上绽开一个春花般明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进他低垂的眼里。
“你武功那么好,”她的语调轻快,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气,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教我两招防身,好不好?”
春风拂过庭院,卷起她裙角,也拂动他玄衣的袖口。
一片桃花瓣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上。
“小姐金枝玉叶,习武粗陋辛苦,恐有损伤。”
裴衍声音平板,不带情绪。
池婉的笑容淡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那股他不熟悉的执拗:“我不怕辛苦。你就教我……怎么握剑,怎么站,最基础的就行。”
她又走近半步,“万一……我是说万一,再遇到上元节那样的事,我总不能每次都只会傻站着吧?”
她提起上元节,裴衍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立刻说出来。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细腻的绒毛都看得清楚,眼神里有恳求,有试探。
他最终退让了一小步,但划定了更清晰的界限:“属下可演示基础架势,小姐观摩即可。”
池婉眼睛弯了弯,像是打赢了一场小仗:“好!”
裴衍上前,接过她手中那柄华而不实的剑。
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相触,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手,只留下剑柄上一点残留的微温。
他走到院子空旷处,背对着她,开始演示最基础的握剑姿势和起手式。
“拇指按压剑柄此处,虎口需留空隙,腕要平,肩要松。”他的讲解也像背书,干巴巴的。
池婉学着他的样子摆姿势,却怎么也摆不对。
手腕不是太高就是太低,肩膀绷得紧紧的。
“是这样吗?”她有些着急,举着剑朝他走了几步,想让他看清楚。
裴衍在她靠近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向旁边移开半步,依旧保持着距离。“腕部需正。”
池婉抿了抿唇,有些气馁。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深吸口气,准备调整自己的运动,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颗方才滚落的小石子。
“哎呀!”她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着裴衍的方向栽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裴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她摔倒之前,他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牢牢抓住了她的上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抓住了。
女子的手臂纤细,隔着一层春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柔软和温热。
这触感,这气息,像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呃!”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松手,力道之大,甚至带着池婉又踉跄了一下。
他自己更是向后疾退两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院子里瞬间死寂。
池瑶晃了晃站稳,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裴衍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手放在侧边,捏得发白。
她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打破了一院凝固的空气。
“裴衍,”她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促狭,“你是练了什么绝世轻功吗?躲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她往前走了两步,“我身上是长了刺,还是……你怕我呀?”
裴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面上已强行恢复成一片冷寂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的墨色尚未完全平息。
他抱拳,躬身,声音干涩紧绷,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属下僭越,请小姐责罚。”
他又在请罪。
用最规矩的礼仪,筑起最高的墙,把她,也把自己,牢牢隔开。
池婉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
她走近两步,这次裴衍没有再退,但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拉到极致的铁板,每一块肌肉都透着抗拒。
“责罚什么?”池婉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罚你救了我,没让我摔着?还是罚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那只紧握的手上,“躲得太快了?”
裴衍无言以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池婉忽然觉得,阳光好像没那么暖了,心里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儿,也像被戳破的泡泡,瘪了下去。
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划清所有界限的样子,让她有点闷,也有点……难过。
她收回目光,也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小姐该有的语气,却掩不住那一丝索然无味。
“算了,不学了。”她把剑随手搁在旁边的石桌上,“你这老师,规矩比本事还大,没意思。”
她转身往屋里走,裙摆划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了几步,在廊下台阶前,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轻轻的:
“刚才……谢谢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清晰地钻进裴衍耳中:
“还有,我没那么娇气,你……不用那么紧张。”
说完,她提起裙角,上了台阶,身影消失在门内。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裴衍一个人,僵立在明媚得过分的春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拳。
掌心,是四个几乎要沁出血痕的指甲印,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