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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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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用她那副还没长结实的身板,硬扛着。

裴衍垂下眼,看向自己手背上被火星燎出的水泡。

这点疼,不算什么。

比她心里的疼,轻多了。

-

火场清理了三天。

焦木味还散不尽,吸一口,肺里都像扎着细刺。

池婉没闲着。

她白日里看匠人清废墟,夜里在灯下算账。

福伯来劝过几次:“大小姐,公中还有些盈余……”

“不必。”池婉头也不抬,“这把火是冲我来的,没道理让府里替我填窟窿。”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响。

福伯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四天傍晚,三房池巍川来了。

他穿着一身竹青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乍看像个悠闲的文人。

只是那扇子摇得太急,带起的风把他额角的汗都吹凉了。

“婉儿啊,”他在花厅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这几日辛苦你了。”

池婉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三叔客气,分内之事。”

“哎,话不能这么说。”池巍川放下茶盏,一脸痛心,“那周管事……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当初荐他,是瞧他老实本分,谁曾想……哎,都怪我识人不明,连累了你。”

话说得漂亮,责任推得干净。

池婉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舌尖。

“三叔不必自责。”她抬眼,笑了笑,“人已经跑了,再追究也无益。倒是这重建库房的事,还需三叔多费心,您在工部任职,认识的好匠人多。”

池巍川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这个……自然,自然。”他含糊应着,“只是工部近来事务繁忙,我恐怕……”

“不急。”池婉截住他的话头,“等三叔得空了再说。库房那边,我先让福伯寻些靠谱的匠人盯着,总不能让粮食一直堆在院子里。”

池巍川喉结滚动,干笑两声:“婉儿想得周到。”

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冤枉——!”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凄惶。

池婉眉心一跳。

池巍川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花厅的门被推开,两个粗使婆子押着一个人进来。

是周管事那个跑了的媳妇,陈氏。

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混着灰,嘴里不住地喊冤。

后面跟着进来的,是裴衍。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右手握着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大小姐,”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人找到了。”

池婉看着他。

裴衍也抬起眼。四目相对,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池婉心定了。

“怎么回事?”她问。

“属下奉命巡查西角门外围,在废弃的土地庙发现此人。”裴衍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藏身于神龛后,身边有此物。”

他将那卷油布包放在池婉手边的茶几上,解开。

里头是几件金银首饰,一对赤金镯子,一支镶宝石的簪子,还有……一叠银票。

面额不大,但加起来,足够寻常人家过好几年。

陈氏看见那些东西,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不是我的!”她尖叫起来,“是有人陷害我!大小姐明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些……”

“那你怎么解释,”池婉打断她,声音很轻,“你丈夫失踪当夜,你不在家中,却跑到土地庙里,守着这些不是你的财物?”

陈氏噎住了,嘴唇哆嗦,眼神乱瞟。

最后,她猛地看向池巍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三、三老爷!您说句话啊!当初是您让我家那口子去管库房的,您知道他为人,他怎么会纵火?这一定是有人……”

“住口!”池巍川厉声喝断她,额角青筋跳了跳,“你自己丈夫行为不端,与我何干?我荐他是好心,谁知你们夫妻沆瀣一气,做出这等恶事!”

他转向池婉,语气又软下来:“婉儿,此事证据确凿,依我看,该将这妇人送官究办!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送官。

池婉心里冷笑。送进去,是三堂会审,还是灭口封嘴?

她没接话,只是拿起那支镶宝石的簪子,对着光看了看。

“这簪子……”她慢悠悠开口,“我瞧着有些眼熟。宝石的镶法,像是三年前流行的款式。三婶好像……有一支类似的?”

池巍川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池婉把簪子放下,又拿起那叠银票。

“银票是通源钱庄的。巧了,三婶娘家的兄弟,就在通源钱庄做二掌柜。”她抬眼,看向池巍川,“三叔,您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花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陈氏绝望的啜泣声。

池巍川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侄女,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姑娘了。

“婉儿……”池巍川声音发干,“你三婶她……绝不会做这种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三叔说得对。”池婉居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三婶不是这种人。”

池巍川一愣。

池婉站起身,走到陈氏面前。

那妇人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氏,”池婉俯视着她,“你丈夫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池婉笑了,“那你知道什么?知道谁给你的这些首饰银票?知道为什么给你?还是知道……这把火之后,下一个要烧的,是不是你自己?”

她浑身发抖,忽然抱住池婉的腿:“大小姐!大小姐救我!我说,我都说!是、是有人让我家那口子放火,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一笔钱,送我们出城……可、可火放了,人没来,钱也没给全!我家那口子怕事情败露,自己跑了,留下我……我害怕,才躲起来的!”

“谁指使的?”池婉问。

陈氏张了张嘴,眼神又瞟向池巍川。

池巍川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你再敢攀诬,我……”

“三叔。”池婉打断他。

她转过身,看着池巍川。

“三叔,”她又叫了一声,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您先回去歇着吧。这儿的事,我来处理。”

池巍川僵住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池婉看了半晌,最终,拂袖而去。

门重重关上。

花厅里只剩下池婉、裴衍,和瘫在地上的陈氏。

池婉慢慢走回主位坐下。

“裴衍,”她开口,“带她下去。找个安静地方,让她把该说的,都写下来。”

“是。”

裴衍上前,拎起瑟瑟发抖的池林氏,动作利落,却避开了不必要的触碰。

走到门口时,池婉又叫住他。

“写完了,给她一笔钱,送她出城。”她顿了顿,“找两个可靠的人跟着,送到地方,看她安顿好。”

裴衍回身看她。

池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冰冷的簪子。

“她丈夫跑了,她一个人活不下去。”池婉轻声说,“送走吧。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这不是心软。

这是留一线。

裴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明白。”

他带着人走了。

花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睁开眼,是裴衍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温的。”他说。

池婉看着那盏茶,雾气袅袅,模糊了他的脸。

“裴衍,”她忽然问,“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放走陈氏,不把事情做绝,给三房留了余地。

也给自己,留了后患。

裴衍沉默了片刻。

“属下不懂这些。”他说。

池婉笑了,有点苦:“是啊,你不懂。”

她端起茶,慢慢喝。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发冷的四肢。

“但若是在战场,”裴衍忽然又开口,声音很低,“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

池婉抬眼看他。

“是给敌人……一个犯错的余地。”他说完这句,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池婉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杯茶的温度,好像不止暖了身子。

“谢谢。”她轻声说。

裴衍没应声,只是退后两步,回到他该站的位置上。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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