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东侧的芍药圃,正值花期。
各色芍药竞相绽放,姚黄魏紫,粉白嫣红,在晨光中摇曳生姿。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说笑,衣香鬓影,比花更艳。
池婉选了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
她今日确实无意争艳。
这身素白衣裙在姹紫嫣红中,像误入花丛的一缕月光,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更显清冷孤绝。
“池妹妹怎么独自在这儿?”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
转头,见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崔锦绣,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位不太相熟的小姐。
三人皆打扮得花枝招展,看向池婉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
“有些乏,歇歇。”池婉淡淡道。
“妹妹这身衣裳真别致。”崔锦绣在她身边坐下,“不过今日芍药宴,皇后娘娘最爱看姑娘们穿得鲜亮些。妹妹这般素净,倒像是……”
她顿了顿,掩口轻笑:“倒像是常伴青灯古佛的人似的。”
这话说得刻薄,另外两位小姐交换了个眼色。
池婉抬眸,看向崔锦绣:“崔姐姐今日这身胭脂红,衬得脸色极好。只是——”
她目光扫过崔锦绣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芍药簪:“这簪子的样式,好像是去年的旧款?姐姐戴出来,不怕冲撞了娘娘的喜气?”
林素素脸色一白,下意识去摸发簪:“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宝华楼新打的样式!”
“是吗?”池婉微微一笑,“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姐姐别介意。”
她说完便起身,不再理会几人,独自走向更深处的一处凉亭。
崔锦绣咬着唇,看着她的背影,又气又恼。
凉亭临水,四周种着白色芍药,花开如雪。
池婉在亭中坐下,望着水中倒影发呆。
“池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她的思绪。
抬头,见是忠勤伯府的二公子周文璟,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笑容温润。
“周公子。”池婉微微颔首。
“小姐独自在此赏花?”周文璟走进凉亭,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欣赏,“白色芍药清雅脱俗,与小姐这身装扮,倒是相得益彰。”
“公子过奖。”池婉垂下眼,无意深谈。
周文璟却似未察觉她的疏离,在她对面坐下:“听闻池小姐精通诗词,今日芍药宴,皇后娘娘待会儿定要行令。不知小姐可愿与在下先切磋一二?”
这是明显的示好。
池婉抬眸,看着周文璟温文尔雅的笑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倾慕。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应付一二。
可此刻,她只觉得累。
“抱歉,我今日身子不适,恐要扫公子的兴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池小姐——”周文璟也站起身,“可是在下唐突了?”
“不是。”池婉摇摇头,“只是……没什么兴致。”
她说的是实话。
目前,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花也好,诗也好,人也好,都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也触不到心里。
她转身欲走,却忽然瞥见凉亭外的假山旁,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是裴衍。
他明明该在宫门处等候的。
可此刻,他立在假山阴影里,目光穿过花丛,正静静望着凉亭这边。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池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看见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衍迅速垂下眼,转身隐入假山后。
仿佛从未出现过。
池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可笑。
周文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空荡荡的假山:“池小姐在看什么?”
“没什么。”池婉收回目光,声音更淡了,“周公子,失陪了。”
绕了一圈,池婉在拐角处看见了谢云昭,他正被郑清宜拉着说话。
“清清。”
郑清宜看见池婉,果然眉开眼笑,“哎,婉儿,我们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池婉有些好奇,“怎么,说我什么呢?”
郑清宜笑眯眯凑了过来,“刚在宫门口看见裴衍,我说你没带他,肯定有你的道理。结果这家伙二话不说给他领进来了,这也就算了,一进来裴衍就不见了,你说,这裴衍万一真闯祸了,给你惹了麻烦怎么办啊?”
谢云昭漫不经心道,“有什么麻烦的,裴兄一身武艺,我可是见识过的,我是怕这宫中不安全,没人保护小婉儿,你懂个什么啊?”
“我不需要他保护。”
池婉脸色一下子变了,找了个借口自己一个人待着。
午时刚过,天色忽然转阴。
厚重的云层从西北方压过来,不过一刻钟,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
御花园顿时乱作一团。
贵女们惊叫着四散躲雨,宫人匆忙撑伞护送。
池婉所在的白芍药圃离最近的殿宇有段距离。
她提起裙摆想跑,却见雨势已大,地上积水横流。
正迟疑间,一把油纸伞撑在了她头顶。
转头,竟是周文璟。
“池小姐,这边走。”他举着伞,伞面大半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
“多谢。”池婉低声道谢,与他并肩朝最近的廊庑跑去。
雨幕重重,她眼角余光瞥见假山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正冒着大雨朝她奔来。
是裴衍。
他没有伞,浑身瞬间湿透,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往下淌。
他跑得很快,却在距离她五步处猛地停住。
因为他看见,她头顶已有一把伞。
裴衍站在大雨里,看着她与周文璟并肩跑向廊庑的背影。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雨越下越大,将他浇得透湿。
池婉跑到廊庑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雨幕,她看见裴衍仍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