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在意了,可看见他那样站在雨里,还是会心疼。
周文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那人……池小姐认识吗?怎么傻站在雨里?”
池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看着裴衍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回假山方向。
周文璟还想说点什么,可池婉却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宫宴过了大半,她独自走向临水的静谧回廊。
月光暗淡,远处乐声缥缈。
回廊转角处有未干的水渍,池婉心烦意乱,未留意脚下,鞋底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向后仰去。
就在此刻,一道身影如电,一步跨前,手臂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带回,惯性使然,她的后背几乎撞进这人怀里。
那人的手紧紧箍在她腰侧,另一手可能撑住了旁边的廊柱,形成一个将她完全护住的姿势。
时间仿佛静止。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以及他手臂肌肉如铁箍般的紧绷。
他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畔。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都僵住了。
最初的惊吓过去后,池婉感受到腰间不容忽视的力量和身后人的体温,一种被冒犯又心慌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开始挣扎:“放开!”
裴衍像是从梦中惊醒,立刻松手后退一步,但气息未平,垂下眼:“属下冒犯。”
“冒犯?你现在知道冒犯了?” 池婉转过身,直视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因为怒气显得格外亮,“裴衍,你今晚一直躲我,隔着八丈远,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裴衍唇线抿紧,下颌紧绷,不看她,也不回答。
池婉向前一步,拉近他刚拉开的距离:“说话!”
裴衍身体微僵,却不抬眼。
“小姐与……其他公子相谈甚欢,属下……不敢打扰……”
池婉先是一愣,继而气笑。
“就因为我和别人说了几句话?裴衍,你是我的侍卫,还是我的主子?我和谁说话,需要看你脸色吗?”
这一瞬间,裴衍黝黑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一丝凄凉。
池婉看见他的眼神,原本心里的怒气转为了心疼,语气又软了下来。
“你……你这衣服湿了不冷吗?”
裴衍摇了摇头,“属下不冷。”
“撒谎。不冷才怪。”
“跟我来。” 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裴衍怔了一下,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挺直的纤细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越走越僻静,远处的宴乐声几乎听不见了。
池婉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推了推,门竟没锁。
她闪身进去,裴衍迟疑一瞬,也跟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耳房,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旧榻,一套桌椅,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还算干净。
“把湿衣服换了。” 池婉指着榻上叠放的一套灰蓝色粗布宫人常服,“这是备用的,应该干净。”
她自己则走到桌边,背对着他坐下,望着跳动的灯芯。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裴衍。”
池婉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如果不喜欢我跟别人说话,你可以说出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想法,我猜不到你想做什么,我就会生气,明不明白?”
“嗯。”低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换好了吗?”
“嗯。”
池婉这才转过身,看那身灰扑扑的宫人衣服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和裤脚都有些局促,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笨拙。
他站在那儿,依旧垂着眼,双手无意识地微微握拳,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池婉心里那点残余的别扭,忽然就变成了酸软的无奈。她起身,走到他面前。
裴衍身体明显绷紧了。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话,“你刚才……在雨里站了多久?”
裴衍的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肯抬眼:“没多久。”
“看着我的眼睛说。”
“属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涩然,“看见小姐有人护着……便好。”
“傻子。”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谁需要你那样看着了?淋病了怎么办?”
“属下……身体强健,无妨。”
“无妨无妨,你就只会说无妨!” 池婉转回头瞪他,眼眶却更红了,“裴衍,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远远看着,不出声,不靠近,哪怕自己难受死,也不说话?”
她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微温。
她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映着烛光和他的影子,认真地说:
“可我有妨。”
裴衍瞳孔微缩。
“我看见你站在雨里,我心里难受。我看见你明明不高兴却硬要忍着,我心里更难受。”
池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裴衍,你听好了。你是我的侍卫,但首先,你是我池婉看重的人。我不需要你像个影子一样,只在我有危险的时候才出现。我……我会担心你,会因为你糟践自己而生气,明白吗?我想让你首先考虑考虑你自己,明白吗?我不是让你当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裴衍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巨大的冲击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池婉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已是他能表达的极限。她没再逼他,只是轻轻舒了口气,退开半步,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房间。
“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你先在这里把头发烘干些。” 她走到桌边,拿起灯盏旁的火折子把玩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你怎么说服谢云昭带你进来的?”
“……属下什么都没说。”
“进来了也就算了,不乖乖告诉我一声,你自己还乱跑,还跑到内苑来了?” 池婉挑眉,语气里带上了点大小姐的骄横,“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属下知错。” 裴衍立刻低头,恢复了恭顺的姿态,但紧绷的脊背已经放松了许多,“只是……不放心。”
池婉的心又软了一块。
她放下火折子,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我该回去了,离席太久不好。你……等雨小些,衣服干些再来寻我。”
“是。” 裴衍应道,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池婉拉开门,清凉带着水汽的风涌了进来。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
“裴衍,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下不为例。”
说完,她纤细的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与朦胧雨丝中。
门被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