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是一贯的平板恭敬:“雨势太大,恐有寒气溅入。属下将窗掩小一些,以免小姐受凉。”
说着,他便伸手去调整那本就半开的窗扇。
他的动作很自然,调整的角度也恰到好处。
然而,这样一来,他所站的位置,便从门边移到了窗边,移到了离池婉极近的地方。
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清香,近到他只要一垂眼,就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恪守着侍卫的本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这借口拙劣吗?或许。但他需要一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她近一点点。
雨声喧嚣。
池婉侧头看向窗外,裴衍站在她身侧,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
她想,若是此刻回头,会不会对上他的目光?
可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收不回这颗心了。
她只能轻声说:“这雨,不知何时能停。”
裴衍没有回答。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警戒周遭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雨幕中的庭院。
可他的余光,却始终缠绕在那抹素色的身影上。
他倒是想着这雨,不停也好。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才渐渐转小,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
“小姐,雨小了,可以启程了。夜间路滑,需得早些回去。”裴衍出声提醒,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嗯。”池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行进,比来时更慢,也更安静。
灯笼在车辕旁摇晃,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径。
夜雨后的街道空旷无人,只余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行至一段僻静巷道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墙头、屋脊上跃下,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扑马车!
“有刺客!保护小姐!”
裴衍厉喝一声,瞬间拔刀出鞘,刀光如雪,迎向最先扑到的两名黑衣人。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刀势狠戾决绝,招招致命,瞬间便逼退了第一波攻势,将马车护在身后。
侍卫们迅速结阵迎敌,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呼喊与闷哼不绝于耳。
刺客人数不少,且身手不弱,显然有备而来。
混战之中,一名刺客觑准空隙,手中暗器闪着幽蓝的光,直射马车车窗!
裴衍眼角余光瞥见,心神俱震,想也不想便回身猛扑,长刀挥斩击飞大部分暗器,却仍有一枚角度刁钻的菱形镖穿透防御,直奔池婉面门!
电光石火间,裴衍已来不及完全格挡,他猛地侧身,竟是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挡在了车窗前!
“嗤”的一声轻响,飞镖深深嵌入他的小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袖。
而他右手的刀已如毒龙出洞,将那名发射暗器的刺客一刀毙命。
“裴衍!”池婉在车内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无妨!小姐勿出车厢!”裴衍咬牙低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攻势反而更加狂暴,如同被激怒的守护兽,每一刀都带着凛冽的杀气,将想要靠近马车的刺客尽数逼退。
他的勇猛狠厉震慑了部分刺客,加之侍卫们拼死抵抗,刺客们见久攻不下,目标又被严密保护,为首之人发出一声唿哨,残余黑影迅速向后撤去,融入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侍卫们多有挂彩,警惕地巡视四周。
裴衍这才踉跄一步,以刀拄地,稳住身形。
左臂伤口处的鲜血已浸透大半衣袖,顺着手腕滴滴答答落下。
“裴衍!”池婉再也顾不得什么,掀开车帘疾步下车,来到他面前,看到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和惨白的脸色,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样?快,金疮药!”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袖中取药,指尖却抖得厉害。
“小姐,属下没事,皮外伤。”裴衍声音有些沙哑,试图安抚她。
他正想撕下衣摆简单包扎,动作间,怀里却有一物“叮”一声轻响,滑落出来,掉在湿漉漉的地上。
那是一支女子用的珠钗。款式简洁,并非名贵材质,却在灯笼昏暗的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池婉的目光落在朱钗上,猛地一滞。
这支珠钗……她认得。是她几个月前不慎遗失的旧物,当初丢了之后,让人找过也并未找到。
怎么会……在裴衍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侍卫都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屏住了呼吸。
裴衍看着地上的珠钗,身体骤然僵硬,脸上血色褪尽,连伤口处的剧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冷静、克制、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最隐秘的心事,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他最想守护的人面前。
池婉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支珠钗。
冰凉的钗身沾着雨水和一点泥土,却仿佛烫得她指尖发抖。
她抬起头,望向裴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微弱的光芒。
“这……是我的珠钗。”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为何……会在你这里?”
裴衍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隐忍克制的侍卫眼神,而是翻滚着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和挣扎,和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雨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他看着她,字字清晰,嘶哑却沉重:
“因为……属下心悦小姐。”
“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
“拾到此钗,未能及时归还……是属下的私心。只想……留个念想。”
他每说一句,脸色便苍白一分,眼神却愈发明亮灼人,如同燃尽的灰烬里最后迸出的火星。
“守护将军,是报恩,是职责。”
“但守护小姐你……”他顿了顿,积压的情感如决堤洪水,冲垮了所有壁垒,“从来不只是本分。”
“是我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