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后那盏越走越远的灯笼,看着那团昏黄的光晕转过垂花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头儿?”
他垂下眼睫,收回目光。
“嗯。”
他转身往侍卫住处走,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仿佛左臂上的伤不值一提。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两句话,是小姐在拒绝他。
他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
可他还是在心里,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多遍。
-
池婉失魂落魄沿着长廊往院子去,汀雪提着灯在前面引路,嘴里小声说着什么。
“小姐您吓着了吧。”
“那些刺客真是胆大包天。”
“回头得去庙里拜拜,保佑小姐平平安安!”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小姐?”汀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吓着了?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汤——”
“不用。”池婉打断她,脚步顿了顿,“父亲回府了吗?”
“将军今夜在兵部议事,还未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往内院走。
进了屋,她在桌前坐下,烛火跳动,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汀雪端了热茶来,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让人盯着外院,”她吩咐道,“父亲一回来,即刻来报。”
汀雪愣了愣:“小姐有急事?”
“嗯,你只管报就是了。”池婉垂下眼睫,“去吧。”
汀雪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茶彻底凉透,这才慢慢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支珠钗,放在掌心,借着烛火细细地看。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今夜巷子里的一幕幕——
他挡在她身前,用左臂接下那枚飞镖。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他的血溅在车窗上,殷红的一点,洇开在青色的车帘上。
他跪在地上,那支珠钗从怀中滑落,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比受伤时更甚。
“因为属下心悦小姐。”
“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
池婉睁开眼,烛火在眼前跳动,晃得她眼眶发酸。
心悦小姐。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从前那些来提亲的公子,那些在宴会上偷看她的少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没有一个人,说得像他这样情真意切。
她想起他后来的话——
“守护小姐,从来不只是本分。”
“是我心甘情愿。”
一滴泪落在珠钗上,溅开,晕湿了那朵小小的梅花。
池婉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汀雪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小姐,将军回府了,刚到书房。”
池婉猛然回神,抬手狠狠拭去脸上的泪痕,将那支珠钗放回袖中,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的人眼眶微红,脸色苍白。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书房里灯火通明。
池婉进去时,池巍山正解下外袍,见她这么晚过来,微微诧异:“婉儿?怎么还没歇着?”
“父亲,”池婉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女儿今夜遇刺了。”
池巍山脸色一变,手里的外袍落在椅背上,他慌忙看向池婉:“什么?你可有受伤?”
池婉将今夜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池巍山听完,脸色阴沉,在房中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那些人冲着你去,是冲着我来的。”他停下脚步,看向池婉,“近日朝中局势微妙,盯着将军府的人不少。只是没想到,他们敢动到你头上。”
“爹爹要小心。”池婉轻声道,“女儿无事,但那些人既然敢动手,恐怕还有后招。”
池巍山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所有安慰都压进这一拍里:“委屈你了。今夜吓着了吧?”
池婉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女儿没事”,可话到嘴边,喉咙忽然哽住。
不是因为刺客。
是因为别的。
池巍山见她眼眶泛红,只当她是受了惊吓,温声道:“回去好好歇着,这事为父会查。你身边那些侍卫,今夜护主有功,该赏。”
池婉垂下眼睫,轻声道:“裴衍伤得最重,替女儿挡了一刀。”
“嗯,他是个好的。”将军赞许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初我救他一命,他便一直记着,对你忠心耿耿,从无二话。这次又护住了你,该重赏。”
池婉听着,心里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救命之恩,知遇之德。
所以他才说,守护将军府是报恩,是职责。
“女儿告退。”
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婉儿。”
她停住脚步。
池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才道:“其实星阑这孩子,真的不错,若是……。”
池婉的指尖微微蜷缩。
“……婉儿明白,爹爹不必担心。”
她推门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