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垂花门时,他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丫鬟手忙脚乱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茶盘上的水洒出来几滴,溅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子。
不过他只匆匆扫了一眼,顾不得教训,连忙往父亲的书房方向去了。
池巍川正歪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账册,眉头紧锁。他听见脚步声后抬头看见是自家儿子,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回来了?”
池煜也不绕弯子,几步路走到他跟前,将自己的听闻和盘托出,最后来句,“爹。要不然咱们就趁早,先下手为强,不然等二房他们真得了好处,那咱们可真什么都捞不到了。”
池巍川原本还懒懒地靠着椅背,听了几句就慢慢坐直了身子。等池煜说完,他把手里的账册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他池巍然敢!"
声音不小,外头廊下扫地的婆子都愣了一愣。
池巍川自己倒没察觉,压着嗓子又骂了两句,无非是这些年二房私下做的那些好事。
骂完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扭头看向池煜:“你这些消息,可靠不可靠?”
池煜一脸笃定:“儿子亲耳听见的,两个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凑在一块说的。再说了,二伯母这些年跟咱们什么脸色,您心里没数?就连池玥那丫头都能整日穿金戴银进出了,可见是拿了不少好处了,爹,咱们真的要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这话算是戳中了池巍川的心窝子。他哼了一声,背着手又踱了两步,脚上的布鞋踏在方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既然他们想朝母亲开口,那咱们就先发制人,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池煜正中下怀,连忙上前一步:“父亲说的是。依儿子看,不如您先去祖母跟前递个话,就说铺子上的账目这些日子查出了些不清不楚的地方,您怕有人趁大伯父不在动了手脚,想先理一理西街那几间铺子的进出。”
池巍川眉头一挑:“你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就是这个理。”池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您先去说,祖母就算不答应,心里也落了根刺。到时候二房再提什么,祖母第一个就会想,是不是二房心虚才急着要管事权。只要祖母心里存了疑,二房说什么都是白搭。”
池巍川盯着儿子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小子,有心了。”
可过后,池巍川又忽然想起,“对了,池婉那丫头……”
想起池婉上次做的事,池巍川心里忽然憋了一股火,被这种小辈给教训了一顿,他这里子面子都没了。
池煜听见父亲提池婉,也想起了上次粮仓的事,本来十拿九稳的局面,最后全被那个丫头给搅和了。
“爹,婉丫头确实麻烦。”池煜斟酌着开口,“可说到底,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祖母体谅她,让她有事没事学着管家,可这铺子上的事,她总不好插手吧?”
池巍川哼了一声:“你懂什么。那丫头精得跟鬼似的,面上什么都不管,背地里什么事都门儿清。你当她上次是误打误撞的么?”
池煜想了想,凑近了些:“那依爹的意思,咱们得防着她?”
池巍川背着手又走了两圈,脚步比方才慢了些,显然是在掂量。
片刻后他停下来,摆了摆手:“防是肯定要防的,但不能让老太太看出来咱们在防她。老太太最烦家里小辈互相算计,你越是针对池婉,老太太越护着她。”
池煜点头:“那咱们就绕开她。铺子的事,她一个姑娘家总不好明着出面。只要祖母松了口,她再想拦也拦不住。”
池巍川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显然是觉得这话在理。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却也没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搁下杯子。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一早去老太太那儿递话。”他顿了一下,又叮嘱池煜,“这几日你在外头多留神,看看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池巍然那个老狐狸,面上不动声色的,背地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
说完,他又提醒了一句池煜,“你近日少去那些柳巷里乱逛,别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池煜脸色微微变了,随后应了一声,又陪着父亲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门,他脸上的恭顺笑意便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这个父亲,这些年最大的毛病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刚才骂二房的时候中气十足,可到了真要跟祖母当面提的时候,指不定又犹豫半天。
他停在走廊下,心里想的全是明日父亲的说法,他得好好替父亲操心一番。
正琢磨着,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只见池婉的贴身丫鬟汀雪端着一碟子点心从抄手游廊那头走过去,脚步轻快,像是刚从老夫人院里回来的。
池煜看着那个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丫头,又去祖母跟前卖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