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你先回去,我让陈爷爷去给你看看。”
裴衍说:“不用——”
“用。”池婉的声音不大,但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你右肩的伤,不是擦破皮那么简单。让陈爷爷看过了,我才安心。”
裴衍没再争。
池婉看着他往静尘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裴衍。”
他停住,没回头。
“明天见。”
他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走了。池婉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才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
陈靖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浅,门一响就醒了。
汀雪在帘子外头喊他,他也没多问,披了外衫,把药箱往肩上一挎,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路上汀雪走得急,他跟在后面,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大半夜的……也就你们小姐叫得动我这把老骨头。”
进了静尘轩,陈靖看见裴衍坐在灯下,右肩的伤处没包,像是自己拆到一半就停手了,旁边的绷带上一片洇开的暗红,在烛火映照下有些扎眼。
陈靖把灯笼搁在门口,挎着药箱走进去,先没说话,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弯腰凑近了看了一眼伤口。
“你这伤……白天没处理?”
裴衍没说话,侧着脸,灯影把眉骨的线条拉得很深。
陈靖也不等他答,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裴衍的肩颈微微一紧,但没躲。
“疼?”
“还行。”
“还行就是疼。”陈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粉,又取了一卷新绷带,低头开始拆旧的,“也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换个别人,这个时辰被你叫起来,怕是连门都不开。”
裴衍开口:“麻烦陈伯了。”
“少说话,坐着就行。”陈靖手上的动作没停,剪断旧绷带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伤口不算太深,但之前那层绷带包得太急,底下没清干净。我重新给你上一道药,这几天别用右边。”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旧绷带轻轻揭下来。
裴衍的肩胛骨露出来,伤口周围有一片青紫,皮肉外翻的痕迹在灯下看着有些重。
陈靖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慢慢把血痂边缘浸软,一点一点往下擦。
伤口擦干净后,撒上药粉,陈靖开始给裴衍缠新绷带。
一圈一圈绕过去的时候,动作很稳,力道不轻不重。
裴衍没出声。
陈靖把绷带收好,打了个结,拍了拍手,把药瓶塞回药箱里:“行了。别碰水,别用力,后天我再来看。”
他把药箱挎回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裴衍。
裴衍坐在灯下,肩上的绷带新换的,在烛火里泛着干净的白光。
陈靖收回目光,从门边提起灯笼,迈出门槛:“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他这话没有看着谁说,像是自言自语的,又像是说给门内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听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裴衍坐在灯下,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
桂花苑。
池婉站在门口,看见汀雪端着铜盆过来,“小姐,水烧好了。”
池婉应了一声,边走进去边问。“陈爷爷看完了?”
“嗯。裴侍卫没事了,小姐放心。”
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把手伸进去,温水漫过指节,才发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洗了手,拿帕子擦干,然后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汀雪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把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梳顺,动作很轻,比平时还要轻些,像是不敢碰到她。
池婉没有开口吩咐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拉开妆台最下面那层屉子。那里头放着一支珠钗,她当初在月老祠重逢那夜才真正看清,裴衍藏了多久的珠钗。
那支钗洗干净了,搁在屉子里的软布上,月光从窗外斜进来,在钗身上折出很淡的光泽。
池婉没有拿起珠钗。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条染了血的帕子,叠好,放在珠钗旁边,关上屉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姐,”汀雪放下梳子,“明天还要出门吗?”
“天亮就走。”
“那——”汀雪犹豫了一下,“裴侍卫的伤……”
池婉的手搭在妆台上,指尖在那道木纹上停了一瞬。
“他明早要是还缠着绷带,就不用让他跟了。”
“……是。”
池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落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