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每到端午时，洛骁总会借口外出几天，暗自到泉州城外找个阴翳之所，来躲避端午至盛的阳气，是以他对这片地方早很熟悉。小春搀着他奔逃时，他便强撑着在旁为她指路。

在七拐八拐，一路穿过草木疯长、人迹罕至的小径后，他们终于来到一处被浓密枝叶遮掩的石洞。

石洞狭小，只堪堪能够容纳下两人。

小春扶着洛骁缓缓坐下，自己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仔细向外听了片刻，在确认了尘并没有追上来后，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也跟着坐下休息。只是还没休息多久，想起洛骁的伤势，她又马上起身查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他们一直在林间狂奔，又或是因为接连两次吐血，而引得血气翻涌，此时洛骁双颊浮起烟霞似的潮红，面色倒不像先前那般苍白了。他面上、颈侧的鳞片虽还未褪去，但凌乱的衣裳发丝，以及稍显水润的双眸，却仍让他整个人显露出一种如琉璃破碎的美感。

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唇还残余有方才呕血时留下的一抹血色，小春当真说不清楚现下自己到底是何感受，她只觉得胃部那里有股酸液积聚发酵，一种如酥如麻，又带着些微灼热的痛感正一点点蔓延开来，连带着她的呼吸都不由慢了几分。

小春抬手，想要去触碰洛骁面上的青色鳞片，却在堪堪碰到的时候，被洛骁一把将手抓住。

洛骁看着小春，同样是思绪万千，沉默许久，他才低低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春抿了一抿唇，不答反问：“发现什么？”

“发现……”洛骁声音轻渺如烟，“我是妖的这件事。”

两年了，没想到他苦心经营了两年的平静生活，竟会以这样一种毫无转圜的方式被打破。

小春也看向洛骁，这一刻，她的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很平淡地问：“你之前说，要到南安丰州祭拜表叔，这事……是真的吗？”

洛骁默不作答。他没办法回答。

小春叹了一口气，对于洛骁的反应倒不是很意外，她缓缓抽回被他抓着的手，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坐在他身旁，幽幽道：“洛骁，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天小春把突然晕倒的洛骁扶回房间，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他的颈侧似乎有缕幽绿微光在隐约闪动。小春以为自己眼花，可彼时才是下午，屋子里虽未点灯，总体上也还算亮堂，绝无看错的可能。

小春疑惑皱眉，复又坐回床沿，凑近了些去仔细观察。这一看，倒登时让她骇了一跳，因为那微光之下，竟有几片泛着森冷光芒的青色鳞片覆盖在他颈侧。

这鳞片不像是粘上去的，倒像是从皮肉里生生长出来的，并且随着颈侧脉搏的起伏，如有呼吸一般规律地张合着。这种现象却绝非常人所有，也大大超出了小春的认知范围，联想起市集上见到的那个和尚，以及他说过的话，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在小春脑中浮起。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小春屏息凝神，伸手探向那鳞片，想要再做最后一次确认。不料那鳞片看似平滑无奇，却锋利如刀，她的手只是轻轻一碰，便立时被划出一道口子来。更另她惊骇的是，血珠滴落在鳞片后，竟如雨水渗进泥土，转瞬便了无痕迹。且那缕幽绿微光光芒更盛，频繁跃动有如风中烛火，这简直像是为她的血欢呼鼓舞……他，想要渴求更多。

这个发现登时让小春六神无主，心口狂跳不止，可转眼一看，洛骁却仍睡得那么熟，对这期间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显得那样无辜，低垂的睫毛是那样柔软，缺少血色而略显苍白的嘴唇是那样可怜可亲……

她的猜想似乎已然有了答案，可这两年间相处的点滴如浮光掠影瞬闪而过，小春复杂地凝望着洛骁，又再摇摆不定。

小春紧咬下唇，不死心地想再做一次确认。可这一次，洛骁颈侧的鳞片还是没有消失。她用力挤压伤口，让血再度渗出滴落，一滴，一滴，转瞬又都消逝不见。

他……果真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