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过誉了。在下不过是闲时拣过几本杂书翻看,因此记得一些零碎典故,实算不得什么真才实学。”说罢,他又语气温和提醒道:“此剑来历非凡,于姑娘而言又是意义深重,姑娘孤身一人行走在外,还需多加小心看护才是。”
小春笑应道:“好。”
随即,她又再谢道:“昨晚承蒙公子仗义相助,实在感激不尽。如今我身体既无大碍,便不再多加叨扰,我就先回自己的舱房了。”
方鸿渐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不过,今日恰逢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我已令人去热了几只粽子,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要回来了。我与姑娘于这茫茫海上相逢,也是难得有缘。姑娘如不介意,不妨暂且留下吃个粽子,再回舱房也不迟。”
方鸿渐谈吐温文,举止得体,昨晚又对小春有搭救之恩,此刻他这般相邀,实让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又恰好她昨天一路奔波劳累,期间也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刚从昏迷中醒来,又说了这么会儿话,肚子也有些饿了,思索片刻,便顺势应了下来。
“好,那我就厚着脸皮再多叨扰公子一会儿了。”
“姑娘客气了。”方鸿渐顿了顿,问道:“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小春一下记起昨晚在甲板上,方鸿渐也曾问过她名字,那会儿她心中憋闷着一股气,不仅没回答他的问题,还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反问了回去。现在想想,她这个举动是很失礼的,尤其是在方鸿渐帮了她这么多以后。
小春先是为昨天的事道了歉,而后才又道:“我姓林,名小春,此番也是预备到杭州去。”
“昨晚在下贸然问询姑娘姓名,本就失礼在先。姑娘不必介怀道歉,反倒是我该向姑娘赔不是才对。”
“那就当我们都有不对之处吧。如今我向你道过歉,你也向我赔过不是,我们就让这事就此翻篇,怎么样?”
“好。”
顿了下,方鸿渐又道:“你我皆是去往杭州,又有幸同乘一船,因缘结识,何不就此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小春也没想到在去往杭州的路上,竟然能有这样一番际遇。再者,不管怎么说,两人结伴总是好过一人独行的。小春略一思忖,很快便欣然应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经过这么一段经历,她心头已不似之前那般郁结,人也放松了许多。事实上,同方鸿渐这样的人相处,本就很难不让人感到放松。
“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小春问。
方鸿渐说:“当然。”
小春又道:“既然是朋友,那咱们之间便也不用这般客气的称呼了,你就直接叫我小春吧。”
方鸿渐笑道:“那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我的字也行。”
他的字……
景行。方景行。
那道极致的白光闪过之后,不知如何,小春在下意识间,竟准确地脱口说出了方鸿渐为自己取的字。
想到这层,小春越发觉得不对劲,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眼方鸿渐,只见他眉黑如墨,眼亮似漆,鼻梁挺拔,嘴唇微薄,气质如松如柏,举止之间自带一股文人才有的傲然风骨。她确信在她现有的记忆中,绝无见过方鸿渐,可莫名地,她又从方才的对话中嚼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味道。
——不必叫我公子,叫我名字就好。
——你方才不是说让我不要叫你公子了么,怎么你自己还一口一个姑娘的叫我。
——公子还是叫我小春吧。
——不,是……你叫小春就好。
那段被尘封已久的往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却还未露出全貌。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便如同夜空瞬闪而过的流星,只是昙花一现。待她惊觉,想要伸手捕捉时,流星却早已消逝在了夜空。
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小春不免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她忍不住问方鸿渐道:“我们,真的没有在哪里见过吗?”
而这个问题,也在小春昨晚脱口说出他的字以后,一直盘桓在他心头。
方鸿渐摇头道:“没有。或许是我长得很像你认识的那个人,以至竟让你一时将我错认成他。”
小春却道:“像到连给自己取的字都一样吗?”
“或许天底下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小春一怔。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如非巧合,又有什么别的更好的解释?
小春自嘲道:“或许这真是个巧合吧。”
这话之后,客舱内方才稍稍回暖的气氛,霎时又沉寂下来。
小春心知此事绝非一句巧合便能轻轻揭过,所有问题的答案,或许还是藏在她遗失的那段记忆里。如这趟杭州之行能够顺利,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她定要找个机会向洛骁问清楚。
约莫一刻钟之后,门外传来叩门声响。
得到方鸿渐的应允后,便有个做仆从装束的老者,端了一盘粽子推门缓步走入。他先是躬身恭敬唤了一声公子,再将粽子放到桌案之上,随后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看到此景,小春心下暗自讶异。她原先见方鸿渐衣着简素,便也以为他同她一样是个普通人,却不想他此番远行在外,身边竟还带了个贴身仆从随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