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叹了口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又重新落回到那扇紧闭的房门。
或许,这世上当真有些事情,是晚一刻都不可以。
因为只要晚了一刻,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那日在泉州,了尘扬起袈裟布下法阵,将洛骁收伏以后,因身负重伤,又有蛇妖在侧,孤身在外极易再生事端,再加之他也还有些事情想请问方丈,几番思虑权衡下,唯有回到净慈寺才更稳妥无虞。
打定主意,他便即刻动身,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杭州。可没想到他才刚回净慈寺,便惊然听闻方丈病重垂危的噩耗。
那会儿了尘满身尘土,身上的伤口也因连日赶路未能得到修养,而隐隐渗血,阵阵发痛,可他顾不了这么多,立即又飞奔至方丈的禅房,只求能见方丈最后一面。
奈何世事难遂人愿,了尘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方丈已然双目轻阖,与世长辞了。
两年前,他因心有迷惑难解,而听从方丈指引,辞别净慈寺,外出游历,希望能从一路的所见所闻中找到答案。
可两年时间倏忽而过,他不仅没有找到所谓的答案,反而还使自己的心陷入了更深的迷惑中,甚至还……
更甚至到最后,就连昔日对自己百般照顾、千般疼惜的方丈,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年少便法力深湛,修为卓绝,于参禅悟道上也自有一番独到见解,不仅寺中同门对他尊敬有加,就连外出行走时,别人见他,也多躬身行礼,敬称一句高僧。那时,他心中不免为此感到喜气自得。
可如今回首一看,不过一事无成。
“师兄……”了悟仍想开口再劝。
了尘却忽然开口问道:“人是什么?妖是什么?世间万物又是什么?”
他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了尘不知道。
了悟也不知道。
而类似的问题,今天小春也曾向他提问过。
想起小春,便不得不想起她说的那段漫长故事,听闻了尘骤然提及妖之一事,了悟又不得不将这两桩事暗自结合,生出万般联想。
了悟此刻的心情,由紧张转变为了忐忑,他踌躇不定,实不知要不要回答了尘的问题,也实不知该不该向他提起小春一事。
便在这时,了尘面上的悲戚怅然尽数敛起,神色骤然冷冽下来,他方正的下颌紧紧绷着,冷声恨恨道:“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世间万物,各分其类,人妖殊途,绝不可混为一谈。妖生性残暴,狡猾奸诈,与其过多相处,迟早反害自身。就算妖偶尔表现出几分良善,也难改骨子里贪嗔恶念,又无律法管束制衡,本性劣根终究难除。”
眼前这个冷戾偏执的了尘,实与了悟印象中那个素来严肃稳重,却又值得信赖托付的师兄判若两人。而那番明显过于偏激的话语落到了悟耳里,更是无异于如惊雷贯耳,他不可置信的望向了尘,满心错愕茫然,一时间竟讷然失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了尘双唇紧抿,那番话虽是他曾经有过的真切想法,却不是他当下的本意。他之所以旧话重提,其实是希望了悟能够与他辩驳,可是……他似乎吓到了他。
了尘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今晚已经数不清叹了多少回气了,他说:“夜已深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到大殿去为方丈诵经超度。”
“师兄……”了悟欲言又止。
了尘却已转过身去,语气淡淡道:“回去吧。”
了悟知道,了尘已经不愿再谈论此事,所以他那段到了嘴边的话,也只能连同满心忧虑郁结,重重落回肚里。
隔日,在了悟的有意探听之下,他终于从一个师兄口中探到了一些消息。原来了尘回来以后,便特意吩咐人每日按时将斋饭清水送至后山石室,且只许放置门外,严禁靠近半步,更不许与室内之人有任何言语交谈。
后山石室平素是用来静修闭关,以及惩处犯戒僧人的地方。可现在正值水陆法会期间,寺内众人皆各司其职奔走忙碌,不可能有人会在这时候入内静修,且近来也不曾听到有谁犯错被禁足思过。偏偏了尘师兄回来之后,便命人每日送饭送水到石室去……想来,这里头关押的,便是小春向他提及的那名蛇妖了。
可这一切终究仅是了悟的个人猜想,若要彻底印证,他需得找个时候亲自过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