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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了悟一直反复回想着小春所说的话,在接收这样庞大的信息之后,他除了倍感五味杂陈外,更多的还是惶然不安。
这样的情绪如同一片沉甸甸的乌云压在了悟心头,直至他再度回到净慈寺,也仍旧挥之不去。他神思恍惚,魂飞天外,就连经过平素最为敬重的了尘师兄身旁时,也全然没有发觉。
“了悟。”
了尘皱着眉,叫了了悟一声,可是他没有听到。
无奈之下,了尘只好拔高音调,加重语气又叫了他一声。
“了悟。”
这回了悟听到了,他猛地停住脚步,却在原地茫然四顾,愣是辨不清声音来源,找不到叫他的人到底在哪儿。
了尘长长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了悟面前,这时他才如梦初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啊,师兄,方才是你在叫我么?”
了尘一时语塞,心底再度涌上几分无奈。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问道:“这几天你怎么总回来得这么晚?”
“这,这个……”了悟并没有向寺中众人提及过小春的事情,如今也更加不可能说了,只是他自幼便谨记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刻要他随口编谎也委实太过为难,支支吾吾下,他最终给自己找了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有几位大施主居所偏僻,路途遥远,我走路过去……一来一回,自然就晚了。”
这话倒也不算是假,只是说完以后,了悟还是忍不住闹了个大红脸。
近日是方丈的送行法会,了尘往日那身金红袈裟、金漆法杖的打扮太过扎眼,并不适于这样肃穆的场合,也因此他换上了和了悟相同的浅灰素色僧衣。
柔和的浅灰代替了凌厉的金红,再加之身上的伤并未好全,面上犹带病色,了尘整个人显得温润平和了不少。他微微颔首道:“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只是你既身为方丈亲自指定的继任之人,很多事情,也是该学着独自处理了。”
了悟低下头去,半晌,方道:“师兄,其实……我觉得我并不适合继任方丈之位,在我心里,你才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了尘一怔,眉头蹙起,沉声道:“是不是寺内有谁向你说了什么?”
“不,不,”了悟连忙说道:“没有人向我说过什么,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了尘目光深深凝望着他,缓缓道:“方丈心如明镜,从不妄断,他既决定将衣钵传于你,那就说明你身上确有过人之处,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师兄……”
了悟知道了尘这番话是在鼓励自己,心中甚是觉得感动,他眼眶微热,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可转念一想,师兄才刚跟他说过,要开始学着独当一面了,他又怎能在这关头流露出软弱的神色?
了悟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地笑着说:“我知道了,师兄。”
了尘伸手往他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陪我走走罢。”
了悟重重点头,应声答道:“好。”
一百零八声昏钟敲罢,仍有余音袅袅萦绕南屏山间,久久不散。随着时间推移,夜幕逐渐四合,寺内灯盏次第亮起,点点烛火透着暖黄微光,淡淡檀香氤氲缭绕其间,将整座净慈寺衬得愈发清幽静谧。
此时晚课已经结束,僧人们三两结伴从大殿缓步走出,准备返回寮房休整调息。沿途偶遇他二人,皆停下步伐,敛容垂眸,双手合十,轻声问好。
这一夜,了悟跟着了尘,走过了很多地方。他们以山门为起始,走过莲花摇曳的放生池,又依次来到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三圣殿、演法堂,以及典藏经书的释迦殿。他们走了很久,似乎要把整个净慈寺都尽数走遍,最终他们停在了方丈生前起居修行的禅房外。
了尘默然不语,只抬头静静凝望着檐下垂挂的几盏素白灯笼。良久,他又将目光下移,望向那扇已然落了铜锁、贴上封条的房门。
这个夜晚,好像一下就变得冷寂凄清了起来。
了悟站在了尘身侧,犹豫再三,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说道:“师兄,你心里要是觉得不好受,哭出来……也没事的。”
了尘愣了愣,没料到了悟竟会突然有此一言,他看向他,不由好笑道:“谁说我要哭了?”
了悟面色通红,紧张到牙齿都在上下磕碰打架,他说:“我,我曾听一位施主说过,她说,生死轮回固然是常态,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以,人在感到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应该悲伤消沉,若只一味地强压情绪不放,便是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所以,所以,师兄你要是也感到了伤心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或许能让自己更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