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方鸿渐才低声说道:“她想到净慈寺去,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在她心里,我竟还比不过一个偶然在市集碰到的和尚吗?”
李伯听闻此话,也忍不住说道:“我也正纳闷此事,明明是官人与姑娘相识在先,又一同在船上相处了十日之久。下船之后,官人还亲口许诺姑娘,来日若有任何难处,尽可到余杭门内梅家桥西来找您,可偏偏……”
“不必说了。”方鸿渐剪断李伯的话,他忽感太阳穴处阵阵跳动,似乎有某根神经牵扯着他的眼睛,令他眼前的事物都被蒙上了一层纱黑。
方鸿渐闭了闭眼,努力忍下那阵叫人胃酸的不适感,直到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恢复一片清明,“你命人备马,我要去一趟净慈寺。”
“官人要到净慈寺去?”李伯不解道:“可是现下净慈寺正在筹办水陆法会,概不接待寻常香客,咱们又如何能进得去?”
方鸿渐沉声道:“你托人传话,就说知府大人听闻方丈圆寂噩耗,心下深感悲痛,可惜近来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抽空前去吊唁,特委派下属北关江涨桥码头的签判代为登门慰问。”
李伯道:“咱们临时借用府尊名头入寺,这……事出突然,又不符章法……恐怕会惹来诟病啊。”
“无妨。我早年在京任职时,曾与知府有过几分交情,他不会连这点情面都不给的。我即刻修书一封,你遣人送到知府府邸,他见到信后,定会默许此事。”
“是。”李伯躬身应道。
自端午过后,连日的烈日高温,已让这片大地饱受了太久的炙烤。这日傍晚,天气忽然一下由晴转阴,大片乌云层层堆叠,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云间还隐隐滚过几声闷雷。
要下雨了。
一蓬晚风徐徐吹来,虽然不够凉快,却也如同一把刀子,将这连日来的凝滞的闷暑割开了一道口子,让属于雨天的,一种带有泥土腥气、以及某种草木的芬芳源源不断地灌了进来。
小春看着天色,很久也不见有雨落下,便叹了口气将窗户关上。
狸猫闭着双眼,安稳地蜷缩在她腿上,长长的尾巴耷拉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小春摸了摸狸猫的脑袋,轻声叫了一声咪咪。
狸猫耳朵轻微抖了一抖,却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给她回应。
小春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今晚有事要出去一趟,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你要记得像之前一直,乖乖在房里等我,知道吗?”
狸猫尾巴一顿,随后又继续左右摆动起来。
小春又说:“等杭州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咱们就一起回泉州去,以后再不来杭州了,你说好不好?”
说完以后,小春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狸猫的回应,便又气又笑地轻轻打了一下它脑袋,“你啊,明明都听到了,为什么不理我?”
这回狸猫终于有反应了。
它张开嘴巴,大大打了个哈欠,接着又继续闭目养神。
小春无奈了,又不舍得真下重手,便只好抱着它一起静静坐着,默默等待,直到……
直到夜半三更的时候。
夜半三更,直到这时,天空仍没有雨落下,仿佛傍晚漫天悬挂的乌云,只是上苍一时烦闷,拢来发泄情绪的而已。
不过也好,要真下雨了,反倒不利于她今晚的行动。
小春特地换上一身素净不显眼的衣服,拎上太阿剑预备出门,按约前去与了悟碰头。可不料这时,一直安分蜷卧在床上的狸猫却突然纵身跃下,快步缠到她脚边,用爪子勾住衣摆,喵呜不停。
小春接连劝了几次,可狸猫却仍旧死死勾着她衣摆不肯放手,而且还越叫越大声。
常人都说,动物在某些方面的感知能力远胜于人,难道……它也感知到了什么?
还是说……这是某种预兆?
小春的心有些乱了,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她再瞻前顾后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抱起狸猫,快步折回床边,用被褥将狸猫层层包裹,直至将它裹得如同粽子一般,只露出脑袋,再无法动弹,而后毅然转身出门。
了悟所说的净慈寺西墙尽头的旧斋堂并不难找,小春没费什么功夫便顺利找到了此地,再按照他所说的往前行二百米,也果真看到了那块刻有‘南屏山道’的古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