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几分凉意扫过山林,仿佛一双无形的手,在将林间草木拨得簌簌乱颤的同时,也拨乱了小春的衣袂发丝。
小春立在净慈寺那扇老旧偏僻的侧门前,鼻尖隐隐捕捉到了一丝腐败的朽木气息。
了悟还没来。
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每一分一秒都似乎被无限延长了,小春的心像被搁在文火上慢慢煎熬。
她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东西,也正因为想的东西太多,那些纷乱的思绪如被分解成了千千万万个零散的拼图碎片,任人怎么费力拼凑,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这让小春的心情不由得一点点变得焦躁了起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整片天幕被层暗沉厚重的乌云笼罩着,往日抬眼可见的月亮、星星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天地仿佛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里,沉滞得叫她喘不上气。
再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影,不知怎的,小春竟觉得那儿像是盘踞了条巨蛇,脑中忽有白光一闪而过……
……走开!快走!
一道恶狠狠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
它那两颗淬满寒光的尖牙,锋芒胜过世间所有兵刃。
它俯冲下身,似乎迫切地想要吞噬些什么。
可她却不觉得害怕,她只觉得……
这时,一阵木门的吱呀轻响骤然响起。
她身前那扇老旧偏僻的侧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小春施主。”
一推开门,了悟便撞见了小春面带茫然,仿若丢魂失魄的模样,他略带关心问道:“你还好吗?”
小春怔了一怔,旋即回过神来,道:“了悟师父,你来了。”
了悟点头道:“小僧见施主的脸色似乎并不大好,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是刚才突然间……”稍顿,小春又道:“不,这些都不重要了。了悟师父,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快动身吧。”
了悟见状,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后退两步,侧身让出通路,引请小春入内,并道:“夜色已深,上山之路崎岖难行,待会儿小僧会在前面引路,施主跟在身后,还请千万小心脚下,切莫失足滑倒。”
“好。”
因体恤小春身为女子的缘故,了悟此次上山比之从前更加谨慎小心,他尽量往坚实牢靠的落脚处行走,好让跟在后头的小春不至于踏到险处。
这次到后山石室来将近花了三刻钟的时间。
这又是一道门。
一道由精铁铸就的厚重铁门。
小春停在离铁门约十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拍门叫喊,而是立在原地定定站了几秒,而后又将目光落到门上那把同样由精铁铸就的铁锁上。
了悟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轻声说道:“洛骁施主他……便是被囚在这间石室中。”
听着了悟带着感慨和叹息的话语,小春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停,她强忍着点头,也轻轻应了一声。
“嗯。”
随即,小春抬步往铁门走去,就在她靠近铁门的那一刹那,石室内忽然传出道声音来。
那声音说:“……小春,是你吗?”
小春道:“是我。”
里头顿了顿,“你还是来了。”
小春的眼前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你知道我会来。”
当洛骁从了悟口中得知,小春不远万里从泉州赶来杭州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再想办法找到这儿来。
他了解她,可还是让了悟替他转达了那句话。
洛骁没有再说话。
冰冷漆黑的石室重归死寂。
没有人知道此刻洛骁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
但,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值得再迟疑的呢?
小春敛色深吸,解开层层裹缚太阿剑的布条,将长剑缓缓抽出。
夜色下,尘封已久的太阿剑终于重见天日,凛冽的寒光顺着剑脊缓缓流淌,锋芒逼人,难以平视。
小春不做犹豫,稍退两步,径自挥剑,一举劈开了铁锁。
沉闷的铮响震开死寂,铁锁应声断成两截,重重砸落在地。
黑暗中的洛骁下意识往铁门的方向望去,双目微睁,心跳如擂,脑中一片空白。
下一秒,厚重的铁门被人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一缕微弱的天光顺着渐宽的门缝,斜斜照入漆黑的石室。
经过成百上千年修炼方能化成人形的妖,五官感知是远胜于常人的,所以,即便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光线稀薄昏暗,尘埃漫天不定,洛骁也能一眼锁定小春的身影,看清那张他朝思暮想了无数日的脸。
“小春……”
洛骁低声呢喃,念出那个不知在他唇齿、心头萦绕了多少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