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洛骁觉得，他终究还是太自大了。

泉州分别时，他让小春先去与苏掌柜暂住一段时间，安安心心等他回来。

小春放心不下，千里跋涉奔赴杭州，还托了悟前来打探他的安危，他也依旧让了悟代为传话，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先回泉州。

他以为他能独自抗下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小春为他劈开那扇紧锁的铁门，将源自外界的气息源源不断送入石室，驱散满室死寂，并真真切切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才恍然发觉，原来，他的心里，也是渴望得到救赎的。

“洛骁！”

小春急切地叫着洛骁的名字，大步跨入石室想查探他的情形，可才走了不到两步，便被洛骁叫住。

“小春，别……”洛骁低低喘了一口气。

小春眉头微蹙，虽不明缘由，却还是依言停下了脚步。

事已至此，并非洛骁心里还留存着什么顾虑，只是……

石室中，一声几不可闻的振袖声响起，随即，数缕似蓝似绿、宛若鬼火的微光，自洛骁手中悠悠浮起。

微光飘摇不定，晃晃荡荡攀至半空，最终一一附着于石室石壁之上。

单缕微光虽如萤虫之火稀薄微弱，数缕微光并列成排却如一盏明灯，彻底照亮了整间石室。

石室陈设简陋，除一张用于打坐休息的石床外，便再无其他，而被囚禁于石室中的洛骁，他此刻……

他此刻并没有躺在石床上，而是虚弱且狼狈地蜷缩在石床与石壁间的夹缝里，他衣衫凌乱，长发枯槁，满身都是斑驳干涸的血迹，更叫人揪心的是，他面颊、颈侧皆被细细密密的青色鳞片爬满，这几乎将他往日的清俊容颜完全抹去了。

目光再往下稍移半分，便清晰可见在石室凹凸冰冷的地面上，一条巨大的蛇尾自他身下蜿蜒铺开，挤挤挨挨盘踞了大半个石室。

洛骁已经虚弱到连最基本的人形都无法维持住了。

而他方才之所以出声阻拦小春上前，也是担心她会因为看不清脚下，不慎被地上的蛇尾绊倒。

眼前的景象不仅让小春心口重重一窒，也让紧随其后跟进石室的了悟满脸不忍。

“阿弥陀佛。”了悟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佛号。

小春小心上前，来到洛骁身边，颤抖着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到的时候生生停下。

“很丑，是不是？”洛骁喉间挤出一丝笑意，分不清是在自嘲，还是想以这种方法让小春放松下来，不要显得那么悲伤，不要……让他看见她的眼中又被泪水蓄满。

小春鼻子一酸，摇摇头道：“不丑，你……很好。”

洛骁笑了一笑，发自肺腑道：“小春，你也很好。你知道么，我从未想过，你会找到这儿来。”

“还好我找来了，对么？”小春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鳞片。

“对。”

小春又道：“洛骁，你……你为什么……”

洛骁明白她话中的未尽之意，“那日，我被那秃驴收入袈裟后，便被他一路从泉州带到了杭州。赶路的这段时日里，我一直暗中调息疗伤，寻机脱身。可没想到，那秃驴日夜兼程，竟是回到了净慈寺……”

净慈寺建寺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常年受四方百姓香火供奉，整座寺院被浩荡的佛光笼罩。佛光至纯至净，有克制妖邪之能效。彼时洛骁伤势未愈，一进寺门便被佛光死死压制。

了尘将洛骁带回寺后，虽未曾与他兵刃相向，只囚于后山石室，但为了防止他逃跑，又在他身上下了一重禁制，锁去了他大半修为以及行动能力。

一面是旧伤未愈，一面是修为压制，纵使洛骁是修炼了千年的大妖，在这双重桎梏之下，也委实与普通妖族无异了，更何况他被困于净慈寺中，无时无刻不在承受佛光侵蚀磋磨。日复一日的损耗，让他的身体逐渐虚弱，直到如今，连完整人形都难以维持。

这段经过并不算长，但洛骁说完之后，身上的气力却像瞬间被抽空一般，让他只能无力倚在小春肩头，闭目调息。

小春抚摸着洛骁的发顶，想要开口询问洛骁是否知道破解禁制的方法，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任由那句话落回肚里，慢慢发苦发涩。

如果洛骁知道怎么解除禁制，又怎会被困石室这么久？

可禁制若是迟迟无解，便无法将洛骁带下山去，再像这般困在此处，他又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小春不敢想象，也无法想象。

虽然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可当现实真真切切摆在面前，她却依旧难以坦然接受。

小春缓慢地，由上至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洛骁乱糟糟的长发，她面上再没有泪水滑落的痕迹，像一条早已枯竭的河床，只剩下道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口。

“施主，”了悟紧紧扣住手中佛珠，迟疑道：“小僧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春忙道：“师父请讲。”不论这个猜测到底如何，于现在的他们而言，都算是一丝转机。

了悟抿了抿唇，竭力镇定道：“小僧虽从不曾听了尘师兄主动提及过降妖伏魔之事，但小僧却知道，师兄他是个极有慧根之人，不仅精通佛法，修为高深，还十分擅长将经文中的偈句融入他的术法中。如果……如果洛骁施主知道我师兄当初布下禁制时，诵念的是哪句经文，或许……我们就能顺着经文法理，找到解开禁制的办法。”

洛骁闻言，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低声说道：“天下禁制之术，凡有封印，必有解印，封与解多出自一套法理，便如同奇门阵法，阴阳相生，生死并存，皆遵循一套规律运转。了悟师父，你的猜测很准确。”

了悟闻言，面上不由露出欣喜又腼腆的笑容，他微微垂首说道：“小僧也只不过是胡乱猜测的罢了。”

在死胡同里兜兜转转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但这还未得到证实的猜测，究竟真是生的希望，还是转瞬即逝的空欢喜，谁也无从得知。

小春当即转头看向洛骁，问道：“你还记得了尘给你下禁制时，口中念的是哪句经文么？”

“记得。洛霖从前总爱四处收罗各类典籍，我和他一起，也算耳濡目染，早已习惯了那些晦涩拗口文字语句。”洛骁轻咳了一声，缓了一缓才又接着说道：“那天，那秃驴布下禁制时，口中所念的，便是‘设诸杻械，锁缚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