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国医院不像国内那么大，拢共也就三四层楼，中间还有个花园。医院内外也没国内那么单调，颜色使用很活泼。

二楼的一间普通病房内，暖黄灯光铺满整个房间，2、30平米的地方，摆了两张床，中间用帘子隔开。

何洋躺在靠窗的一间床上，手臂已经被包得很结实了。屋子里只有他、用帘子间隔着的另一张床上的病人，以及坐在他床边的余添星。伤势稳定下来后，方涛等人没做多停留。

只有余添星，丝毫没有要走的架势。

赛前打的封闭针药效过了，肩袖处钝痛磨人得很。何洋忍不住翻了个身，稍不注意，这回伤口扯得有点狠，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旁边立刻传来椅子刮地的刺耳摩擦声。

何洋缓了缓，一偏头，余添星已起身，手悬在半空紧张地看着他。

“需不需要叫医生？”

何洋摇摇头。

“……确定？”

“不用，”何洋单手撑着，在余添星的注视下慢慢平躺回来，然后，侧头继续赶人，“都这个点了，还不急着回去休息？没比赛了？”

余添星没看他，把凳子抽回来坐好：“都比完了，没比赛了。”

“怎么样？这回进决赛了吗？”

“……没。”

轮到何洋一时没话接了。

余添星拨回视线认真道：“要不还是叫医生来看看？”

何洋：“……你别把这次比赛成绩看得太重，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有进步就行。”

余添星没吭声。

“不想回去就坐这吧，困了的话就去找护士问下休息间在哪，我记得这医院是给陪护人员有准备休息间。”

余添星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垂下眼。

两个多钟头前，场馆内气氛高涨。

馆内中央的水池中，比赛已经接近尾声，激烈程度却只增不减。

水中，两抹身影贴得死紧，正断层领先于他人——何洋和海斯两个已经胶着了好半天。看台两侧的观众都快喊岔气了。

几秒钟后，喊声骤然连连拔高了好几个度。渐渐的，一片嘈杂中，“何洋”两字开始出现，然后越来越大，直到响彻场馆上空。

田震淮激动得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嗷嗷嗷叫个不停。

余添星大脑一片空白。

成绩出来了，大屏幕上，正实时滚动着的运动员的成绩，而何洋赫然位列第一，1:52.27。

金牌。

余添星目光落在水中。

何洋已经抬起泳镜，确认到了大屏幕上的成绩。他连连点头，咬牙，右手狠狠砸开水面，观众的呼声随之又高涨了一波。欢呼声中，他与对手们相互庆祝，完事后，他穿过几道水线游到梯子处，抓住了扶手。

然后，眉头一锁，泡在水中不动了。

无端停了好一会儿，他才像又通电了一样，单臂猛然一个发力跃上来。外国摄影师已经跑到他跟前进行拍摄了。何洋冲着对方点点头，抬起右手朝观众席上的人招招手，然后走向通道。

余添星就坐在台上盯着他，自始至终那只打满肌贴的左臂都垂着，不见抬动分毫。

后来那100自，自己也不知道咋游完的，耳边浪声和人声充斥，他就盯着前面一直游，脑子里全是何洋拉住扶手顿住的那几秒，以及那只一直垂着的手臂。

最后游了个47.96，排名12。

等出了水就听见有人说何洋被送去了医院。

即使有所预感，听到这个消息，余添星心还是咯噔一下。打听到医院，他换下衣服就拿着手机开着导航跑了。

路上，余添星对着司机手脚并用地比划半天，看着对方眼窝子深陷的眸子闪出了然的光，频频点头“yeah，yeah，yeah，i got it”，余添星如释重负。

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他想起前两天他还在替人家田震淮感到害臊……这下就轮到自己了。

等到了医院，余添星终于站在病房门口。廖队医的声音从门缝传出来。

“MRI报告出来了，我看了。”

余添星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看向屋内：何洋单只手臂被固定好，正坐在病床上，满屋子的人都围着他。

“怎么样了？”

“情况不容乐观……你们做好准备。”廖队医停了。

屋内响起方涛浑厚的声线：“说。”

“肌腱……近全层二度撕裂。”

余添星手抖了一下。

房间内，许自源的声线陡然升高：“近全层二度撕裂？！”

“嗯……绝大部分纤维已经崩开了，只剩下了极小一部分纤维还连着。”廖队医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涛伸出手：“报告给我看看。”

廖队医把何洋的MRI报告递给方涛，许自源也凑过来。

廖队医给他们指了下报告上的一排字。

方涛捏着报告，埋头盯了半天。这位国际顶级教练，半生叱咤国际赛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再抬眼时，却面如纸色。

方涛强作镇定开口：“他这种情况和之前赵越比起来怎么样？”

赵越，奥林匹克史上，华国唯一一枚田径比赛获得奥运金的选手。他最后就是因为肌腱断裂，再也无法站上赛场，年纪轻轻断送了职业生涯。

廖队医忙说：“比赵越好，没断完。国家现在的医疗水平比之赵越那时候已经有很大的进步。”

“以目前最先进的技术治疗，恢复到巅峰状态……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什么叫不是完全没可能？”

廖队医：“这个情况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这可是何洋！你们到底能不能治好？”

廖队医硬着头皮：“我知道，可谁也不敢保证！况且后遗症很难避免。”

“什么后遗症？”

“受伤部位会形成永久疤痕、弹性下降，也就是说即使后面恢复良好，也没办法承受过多超负荷训练，高强度训练还比正常人更容易酸胀疲劳……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极有可能有二次断裂风险……”

话音落下，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许久，何洋缓缓地、慢慢地应了声“嗯”。

许自源喃喃：“那……那这怎么办？”

方涛忍不住问：“你们有几层把握能完全恢复？”

廖队医真说不上来：“这个我，不好说……”

“叫你说你就说！”许自源情绪起来了，又选择压下去，“能不能完全恢复？何洋之后呢？这么大的事情，能不能……给个准话。”

廖队医垂下头。

“好了。”何洋插话了，语气平静道，“廖队医你继续说。”

廖队医闭了闭眼，叹出口气，继续说：“现在有两种方案，手术和保守治疗……建议你保守治疗。没到三度就不用做手术，但是如果你自己想手术也可以，做了更彻底，但明年一年都上不了赛场……你想怎么选？”

何洋：“嗯……保守。”

廖队医点头：“保守治疗，至少两个月不能下水。回国之后，我给你排康复计划，先固定两周，然后开始被动活动……到时候再看。”

“嗯。”

“药我都拿来了，”廖队医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布洛芬，疼得厉害就吃。”

“嗯。”

“冰袋的话，护士会给你换，千万别自己动肩膀。”

“嗯。”

何洋连着应了三声后，病房内再度陷入安静。

护士小姐踏着高跟鞋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鞋底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她怪异地瞄了眼站在门口的余添星，推门而入。

一进门，她就操着英文打破沉默。

只有何洋回她。

几番简单交流后，她走过去，扶住何洋轻轻躺下。

何洋躺好后，对着方涛说：“方教，太晚了，我这有医院照看，已经没什么事了。明天还有比赛，你们就先回去吧。”

方涛疲惫得彻底像变了个人，他站在那半天没说话。

何洋望着方涛：“方教，你还记得自己曾给我说过运动员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去克服吗？恢复的事……回国再说吧。”

方涛眼眶湿润了：“嗯，你安心休息，过几天我们就回国了，回国了再说。”

何洋转头对许自源说：“你回去路上多照顾下方教。”

许自源垂头丧气：“我知道……你好好休息，別再乱动了，最近想吃什么尽管说，比完赛回去以后，怎么使唤我都行。”

何洋冲他露出点无奈的表情。

“电话保持畅通，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好。”

“走了。”

几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一开门，迎面撞见守在门口的余添星。

面对三人诧异的眼神，余添星赶忙说：“比完赛了，我来看看何洋。”

“……人正要休息，”许自源拦下他说，“改天吧，让人好好养伤。”

“那我坐会儿回去，路上有点累。”

方涛盯着看他半天，说：“你问下屋内吧。”

余添星立刻点头，转向门里，小心翼翼地问：“何洋哥，我能进来吗？”

屋外的动静早就惊动了何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