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何洋说。
得到回应,其余三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走了。
余添星迎着何洋的目光,进了房间。
等他坐下后,两人同时开口:
“你——”
“你——”
余添星忙让何洋先说。
“怎么找来的?”
“就问了一路。”
何洋扯了下嘴角,说:“看不出来,英语还行。”
余添星摇头:“我英语那鬼样子。”他英语是真没什么话语权。
何洋:“……刚想说什么?”
余添星停了一下,苦笑:“想问你的伤还疼不疼的……但想想问了也没什么用。”
何洋盯了余添星好一会儿问:“刚刚在外面都听到了?”
“……”
何洋没有解释,他看着余添星说:“别想太多,没什么大事。”
余添星低着头,没动了。
过了很久,余添星才抬起头看着病床上“正常”的何洋,眼角猩红:“能别这样吗?”
何洋眼神动了动。
“别这么云淡风轻。”
何洋脸上的表情顿住了,半晌,开口:
“没有,竞技体育本来就是这样,没人能一直站在竞技赛场上。”何洋的眸子被灯光晕染得模糊,“伤病多了,迟早的事……能游到24已经很好了。”
“可是能再久一点,不好吗?”余添星打断他,他喉咙滚动,语速急切,“拉曼27岁第一次拿到奥运金,我们这次比赛,26岁以上的老将,吉姆斯、朗伯……那么多人都还在。”
“没什么可是——”
“可你甘心吗?”
何洋又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喃喃了一句:“……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说完他的语气又变得轻快:“反正退役了也没什么不好,你看你宋师姐,结婚那么幸福,到时候我也该结个婚,生个女儿,再开间小店卖卖咖啡……还是挺不错,”何洋说着又看向窗外,“别想太多。”
这话扎得余添星有些呼吸急促。
病房里只听得到墙上时钟滴答作响。
何洋转过头,打破沉默:“别钻牛角尖了。不早了,回去好好调整状态,接下来还有比赛等着你。”
余添星攥住止不住发抖的手:“……我是在钻牛角尖么?”
他起身,二话没说走了。
何洋望着余添星关上房间门,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转到快10点的位置。
大概是自己“不争气”把人气走了。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伤口稍稍一动就一阵钝痛,何洋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拿正常的那边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他的思绪很乱,也很空。
他哭不出来。
……
余添星一口气出了病房,穿过走廊楼道,出了医院。
最后,慢慢停在了医院门口外的街道上。
街上早没什么人影了,只零零散散矗立了几盏路灯发着点幽冷的光,怎么也照不亮周围的夜色。
寒冷的空气中还夹杂着湿意,余添星被冻得情绪都收了不少。他望了望四周,这才重新抬步又漫无目的走了一段路。
二十分钟后,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何洋倏地睁眼。
余添星提了一盒草莓又回来了。他拿着草莓带着股热气靠近何洋。
“草莓,吃吗?刚洗好的。”余添星说。
何洋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余添星走了。看着那盒草莓,肩伤的钝痛仿佛也淡了两分:“这个点,跑哪去买的?”
“就这条街那头,我来的时候路上看见了。”余添星情绪已恢复正常了,眼尾仅残存了点红。
何洋伸手从盒子里拿了颗鲜红欲滴的草莓放嘴里。草莓新鲜香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这个季节,E国草莓正是旺季,颗颗粒大红润,甜度也好。
何洋晚上手臂疼得饭也没吃上几口,现下忍不住贪吃了几颗。
余添星看着何洋连吃了五六颗后手停了,盒子还剩了一大半。
“不吃了?”
何洋摇头:“吃不下了。”
余添星把盒子盖好,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又靠上椅背。
何洋问他:“不困吗?”
往常这个点他们队早就都该睡了,他自己的眼皮也打起架,奈何肩伤实在是难熬,刚刚余添星出去他就眯了会儿,肩袖处疼得叫人压根无法忽视。
余添星眼皮松松垂下,眉间却绞着郁结:“不困。”毫不犹豫。
何洋看着余添星,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小孩不会打算守一晚上吧?
……
晚上11点,夜已深,病房内的灯被前来的护士给关掉了。
黑暗里,余添星终于敢抬起眼,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床上人的脸。
何洋正闭眼浅寐,眉头微微锁着,一副睡不踏实的模样。
自从何洋拉伤那天开始,他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了。没有办法替何洋受伤,忍受病痛,也没有实力替他扛下那一肩的责任。
他就只能在一旁干站着。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在门口听见廖队医说何洋肩伤近全层二度撕裂的感觉。
他不是不了解这些伤病的名字。运动员这辈子就是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这么多年,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些足以毁掉自己职业生涯的东西,近乎成了本能。
正因为太了解,这个词语从廖队医嘴里出来的时候,浑身冰冷。
听到何洋说想退役结婚的时候,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拽走。
他那个时候终于明白了,他真的不想失去何洋。
哪怕……哪怕只是队友。
他该怎么办?
……
半夜一点,何洋在余添星的照顾下,又吃了道止痛药,好不容易浅浅睡着,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又被痛醒了。
睁眼的瞬间,余光中,床边还窝着一团黑影。
余添星正躬着身,把手肘靠在腿上单手撑着额头,不知道睡没睡着。
何洋下意识去瞄了眼墙上的挂钟,隐隐约约看见指针落在两三点的位置。
黑影忽然动了,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向后仰起,靠在椅背上。
何洋开口:“怎么还不去休息?”
那团黑影顿了顿:“还没睡着吗?”
“睡了一觉了,刚醒,”何洋回他,“大半夜的,找个地方躺会儿吧。”
“……没事,我不困。”
何洋没再劝了,余添星脾气他这么快一年的时间算是摸透了,就没变过,自始至终都倔得很。
等何洋再度醒来时,天已经透亮了。
床边,凳子上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帘子被拉开,隔壁床的室友正刷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声不轻不重的呵笑。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室友忽然把视线从手机上拨开和他对视上了。
“You’re looking for that boy, aren’t you?”
何洋点了下头:“Yea,Did you see him?”
“He left half an hour ago.”
何洋眸光轻轻一颤。
“But,don’t worry. A young lady came to check on you not long after.”
何洋没再追问。
“…That boy is your boyfriend,right?”
何洋困惑:“Why do you think so?”
老外笑了:“He was really worried about you. Looked… just like my ex used to — same eyes, same everything.”
何洋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张淇推门而入,把一袋子热腾腾的早餐放在了那盒草莓的旁边。
老外对着何洋挑挑眉,"…You've got a queue forming, m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