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孟自然明白,只是师孟现在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她一烦,便去翻书,想着看看书里有没有解决办法。
见师孟许久没有答话,只顾低头看书,赵匡胤便凑到桌边,伸手在书页前来回晃,挡着烛光照在纸上的字迹,像个闹着要惹人注意的孩子。
师孟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卷。她伸手拉住赵匡胤,将他按在一旁的坐椅上,自己站到他身后。指尖轻轻拂过他带着倦意的面颊,赵匡胤顺势闭上了眼,一点点松下来。
师孟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缓慢柔和地替他梳理着,指腹蹭过发根的疲惫。
“我昨日去看过周保权。”
赵匡胤嗯了一声,眼睛仍阖着。
师孟一边给他按着头,一边说道,“我怕底下人怠慢他,便关照了一下他的饮食起居。我看那孩子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算年纪,和德昭差不多大。”
赵匡胤身子微顿,缓缓睁开眼,仰头看向身后的她, “你是想说,若不狠下心削除藩镇,将来有一日,德昭说不定也会落到和周保权一样的境地?”
师孟的指腹轻轻覆在他眼睑上,重新合上他的双目,指尖缓缓揉按他酸胀的太阳穴,语调平静,带着一点怅然:“我就是感叹,周保权还这么小,可他往后这一生,多半很难踏出那一方小院了。”
将周保权安置在汴京,名为安置,实则是软禁。赵匡胤害怕荆湖旧部之中,不少人依旧心念周氏,这个幼主容易被人挑动利用,无端生出变故,所以把他留在京城,绝了荆湖残余势力借他名头起事的念想。
师孟继续慢慢说道, “说起来,荆湖这场大乱,源头不过是张文表一介武夫。他心思浅,一时意气起兵作乱,引王师踏入湖南,最后武平覆灭,满盘皆输。”
“我看着那个孩子,心里便在想,武将手里的权柄若是不加约束,实在太过凶险。哪怕是前朝的开元盛世,出了安禄山,盛世转眼之间便败了。”
赵匡胤沉默许久,又是一声长叹。
“罢了。等他再年长一些,我给他授一个高阶虚职,俸禄优厚,地位体面。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年少继位,在荆湖也没有经营多年的势力,翻不起风浪。这样也算不薄待他。”
师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腹停在他鬓边,而后又继续轻柔地替他按着太阳穴,轻声道:“陛下仁慈。”
“对了,廷美家的孩子眼看要周岁了,陛下打算赐些什么?”
赵匡胤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随口应道:“按宫中惯例来就是。”
“你定的也太抠门了些。”师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罢了,我从自己私库里再添一份吧,好歹是他头一个孩子,总得热闹些。”
“你是大财主,家底厚,自然随你。”赵匡胤忽而又想起一桩事,睁开眼仰头看她,“说起来,廷美都抱上儿子了,廷宜夫妻俩还没动静。他纳妾的事,也该提一提了,总不能一直拖着。”
师孟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早前跟他提过一回,他说要等太后三年丧期满了再说。我多劝了两句,他当场脸就沉下来,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连个台阶都不给我留。”
赵匡胤听得哈哈大笑,笑得胸腔都轻轻震:“他还敢跟你甩脸子?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你以为呢。”师孟的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你这个弟弟,这些年,就没给过我几个好脸色。也不知哪里得罪他了。当年……不就是他带兵把我押回军营吗?”
赵匡胤想起当年旧事,脸上的笑淡了些,无奈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廷宜从小被母后宠得没边,谁都拿他没办法。你就多担待些,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回头再跟他好好说说,当年母后临终前也叮嘱过,不必拘着丧期,子嗣要紧。都说长嫂如母,你多替他操点心。”
“我可算不得他的长嫂。”师孟淡淡一句,收回手,垂眸理了理袖口,“正牌的长嫂还在呢。”
一句话落,赵匡胤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尽,殿里只剩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你上次说她身子不大好,如今怎么样了?”
师孟也叹了口气:“刚开春那阵子便越发不好了,太医换了好几副方子,都不见起色。太医私下跟我说,怕是……熬不过今年。”
赵匡胤慢慢站起身,背对着烛火站了片刻。说起王皇后,他便想起早夭的德林,心有些痛。
当年的夫妻,从潜邸走到如今,怨怼是真的,憎恨也是真的。可纵是皇帝,面对旧人病入膏肓,心里只剩几分说不清的无力。
“我去书房坐会儿。”
说罢,便抬脚往外走,殿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