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酒气尚未散尽,弹劾的奏章便接踵而至。
宴后第三日,御史台率先递上弹章,矛头直指都监李处耘。折子措辞激切,称其在澧江前线擅杀降卒、烹尸立威,又将余众黥面放回朗州,散播宋军食人的话,有伤天朝仁德,损陛下怀柔之名,恳请严办。
赵匡胤看完,既未批交中书议罪,也未召李处耘入宫问话,只随手搁置了。
隔了两日,第二道弹章又送御前,这回对准了主帅慕容延钊。奏疏弹劾了他两桩过错,一是大军过襄州时,纵容部曲劫掠百姓、滋扰地方,二是与都监李处耘营前相争,将帅失和,失大将体统,有损军威。
赵匡胤依旧不置一词,与前一封摞在了一处。
两道弹章如石沉深潭,半点儿水花也没有。朝野间都以为,皇帝摆明了不想深究,收复荆湖是灭国拓土的大功,相较之下,军中这点小节,本就算不得什么。
可谁也没料到,这股风非但没散,反倒开始越刮越猛了。
慕容延钊起初全没放在心上,他在府中养病,幕僚来奏报时,他听完只淡淡摆手:“历朝历代大军出征,哪有半分不扰民的?御史台风闻言事,老生常谈罢了,刮几日便散了。”
他戎马半生,见得太多。前朝也好,本朝也罢,武人出征,兵卒犯纪,从来都是大事化小。何况此番是平两镇、拓十四州的不世之功,朝廷怎会因细枝末节问责主帅。
可事态的走向,远超他的预料。没过几日,起居院、谏院的官员也纷纷上札,群起而攻之。
御史台单独弹劾尚属寻常,谏院、起居院齐齐发难,便绝不是空穴来风。
慕容延钊再也沉不住气了,当夜,他亲自执笔写自辩折子。折子写得很克制,他认下了“约束下属不严”之过,称襄州滋事兵卒早已在军中杖责,同时还陈说了数万步骑长途奔袭、粮草衔接偶有不济的难处,坦言兵卒逾矩并非刻意纵容。
至于与李处耘失和,他半句不责对方,只说治军理念有异,偶有争执,未误军情。
搁下笔时,他望着烛火出神。他不是不知道皇帝一直有意收束武将之权,只是念着二十余年旧情,以为自己总该不同。如今弹章迭起,皇帝始终沉默,他有些心寒,也有些拿不准了。
慕容延钊的自辩折子递进宫去,依旧杳无音讯。
慕容延钊上了自辩折子的消息传到枢密院时,李处耘正低头检核荆湖战后兵籍账册。
“他也沉不住气了?”
乱世征战多年,屠城、坑卒、食人立威的惨状李处耘见得太多,自己不过烹杀了几个虐杀降卒的恶监,黥数人传话,手段虽狠,却兵不血刃拿下了朗州,省了数千将士性命,也免了满城兵祸。凭这份拓土之功,这点“难看”算得了什么?
李处耘本以为赵匡胤自己也是行伍出身,不会不明白这个,断不会因几句言官之语苛责他这个功臣心腹。
可眼下这风潮,早已超出寻常。连慕容延钊这般资历的宿将,都忙不迭上折自辩,情闹到这步,他也感觉有些不简单了。
李处耘放下笔,眉头越拧越紧。
他是赵匡胤的潜邸旧臣,去年刚擢升枢密副使,素来是赵匡胤心腹。若真是言官乱弹,只需赵匡胤一句“战功在前,小节不究”,便能压下所有议论。皇帝不拦着,不是管不住言官,是默许这件事“闹大”。
想道这一层,李处耘心口一沉。
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再等下去,莫说功劳被折损,连枢密副使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当夜,李府书房的烛火也亮到了后半夜。他认了“行事操切,有伤仁声”之过,然后陈明原委,烹杀的是食人成性的监军王延泽之流,并非无辜降卒,将俘虏黥面放回只为瓦解守军心志,是以最小代价破城,为朝廷、为三军计,绝非嗜杀滥刑。
写罢搁笔,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窗外槐叶簌簌作响,竟有些摸不透君心了。
与此同时,慕容延钊的故旧袍泽也坐不住了。数位宿将接连上折力保。有人说行军扰民乃是常情,此番平荆湖秋毫无犯已是难得,小节不该苛责,有人说慕容延钊带病出征,奇袭荆南、决胜澧江,功在社稷,不能因小过掩大功,还有人直言,言官不懂兵事,纸上谈兵,恳请陛下念主帅劳苦,勿加深究。
一时间,朝堂隐隐分成两派。文官言官揪住军纪仁德不放,步步紧逼,武将宿则全力力保慕容延钊,称功大于过。弹章、保章轮番往宫里送,你来我往,闹得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