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御案上,相关奏章已摞起厚厚一叠。赵匡胤偶尔翻一翻,却始终不说一句话。
他像是一个稳坐钓鱼台的人,看着水面下的暗流翻涌,他在等鱼自己咬勾。
暮春的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开成一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碎的花屑。师孟领着听岩在花间散步,孩子走走停停,一会被这个花吸引,一会儿停住看花瓣上的蜂蝶。
她今日约了符宁则进宫赏花。前几日赵匡胤特意叮嘱,让她张罗赵光义纳妾的事,她想着先和符宁则商量一下。谁知宫人匆匆过来回禀,说赵光义陪同夫人一道入宫,已到园外了。
师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略一思忖,便吩咐宫人请进来。
不多时,赵光义携着符宁则沿□□走来。今日他穿得格外齐整,紫袍圆领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冠发梳得一丝不乱,夫妻二人上前齐齐行礼,赵光义揖得端正。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师孟抬手虚扶了一把,唇角噙着淡笑,命宫人搬来锦墩赐座。
听岩一眼瞧见赵光义,立刻挣开师孟的手,小短腿哒哒哒地扑过去。赵光义笑着弯下腰,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往上举了举,听岩立时咯咯笑出声,小手去抓他幞头的帽翅。符宁则挨着师孟坐下,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垂着眼帘,安静得像株兰草。
师孟先开了口,语气家常:“今日原是约了宁则说说话,你既也来了,我便不绕弯子了。”
赵光义正逗着怀里的听岩,侧过头看她,也不绕弯子:“想来是为我纳妾的事?”
师孟瞥他一眼,笑意淡了些:“三叔倒是一猜就中。”
“你怎么就对给我纳妾的事情这么上心,”赵光义瞥了师孟一眼,带着股不容转圜的执拗,“我早说过,等母后三年丧期满了再议。”
“还不是你皇兄记挂你。”师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子嗣是大事。”
赵光义眉尖动了动,没接这话,反倒话头一转,落在了朝政上:“说起来,这几日朝中热闹得很,人人都对着南征的将帅上折子,皇兄怎么反倒压着不处置?”
师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敛得端正:“前朝的事,我不清楚,也不便过问。”
“是吗?”赵光义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说,贵妃娘娘时常模仿皇兄的笔迹,替他批答奏章?”
这话一出,旁边的符宁则脸色先白了,师孟也沉了脸,声音冷了几分:“这种无凭无据的话,三叔也敢乱说。”
赵光义别开脸,低头去逗怀里的听岩。
符宁则心里一紧,连忙起身,对着师孟又福了一福,语声温软带着歉意:“娘娘恕罪,官人他……没有半分不敬娘娘的意思,还望娘娘莫往心里去。”
师孟与赵光义第一次见面便是赵光义抓她回军营,后来又用胡君庭的性命威胁她让她配合兄弟俩人夺权,之后隔三差五便呵斥她,对她也少有好脸色,这么多年来,她对赵光义对她这种态度已经习惯了,况且她也看得出来,赵匡胤非常看重自己的三弟,她不愿意跟他计较。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只摆了摆手让符宁则坐下,转而看向赵光义, “你皇兄心里自有章程,轮不到我们置喙。我劝你一句,别跟着凑这个热闹上折子,安心办好开封府的差事就是。”
赵光义却没接这话茬,低头蹭了蹭听岩软乎乎的小脸,话却说得越来越硬:“我不懂别的章程,只问一句,军中这点事,算得了什么大过错?皇兄怎么就放任那群言官整日聒噪?何况还牵扯到慕容大哥。”
“慕容大哥在军中多少年,资历深,威望高,当初皇兄要解禁军兵权,慕容大哥二话没说,交了兵符出镇地方,算是给其他武将打了个样。这么大的人情,这么大的功劳,军中老将们都看着呢。难道皇兄就为这点细枝末节的事,忘了他当年主动释兵权的情分?单凭这一桩,也不该任由舆论闹成这样,袖手旁观。”
赵光义的这番话多少带着点怨气。
师孟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今日叫你们来,是说纳妾的家事,怎么好好的扯到前朝上去了。”
“纳个妾算什么大事,也劳烦贵妃娘娘亲自费心。”赵光义不甚在意地冷笑了一声,“等明年丧期一过,随便寻个日子抬进来就是了。”
师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淡淡道:“你若真有心,就先顾好自己的差使,开封府尹任上做扎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