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没再答话，低头跟听岩咿咿呀呀说了两句。忽的他站起身：“走，我们去看看你父皇在忙什么。”说罢抱着孩子，也不等师孟应声，径自转身抱着听岩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

师孟坐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竟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符宁则慌忙又站起身，连声向师孟赔罪， “都是臣妾不好，没拦住他。娘娘恕罪……”

“罢了。”师孟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他这脾气，一贯混账惯了，我倒好奇，这么些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符宁则垂着眼帘，声音柔柔弱弱的，却很笃定：“官人他只是性子直，心里是好的。平日里待我，也着实尽心。”

师孟看着符宁则温顺的模样，赵光义这股子拧劲，也就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容得下。

到了晌午，赵光义家的马车载着夫妻二人出了宫门，轱辘辘碾过青石板。

符宁则侧过身，看着赵光义，低声问：“方才我见官人抱着公主去了御书房，你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赵光义靠在车壁上，眼睫垂着，喉头滚了滚，只从鼻腔里闷出一句：“我觉得，皇兄这件事，做得不地道。”

符宁则心头一跳，想追问究竟是哪一桩事，陛下哪里不地道。却又猛地想起这话牵扯皇帝，多说便是祸，便硬生生把疑问咽回肚里，转了话头：“贵妃娘娘说，让你早日纳妾，原是陛下的意思。要不，就把李氏早些接进府里吧。”

“不必。”赵光义把头撇过去，语气没半分转圜，“早说过，等明年丧期满了再议。”

符宁则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温声劝道：“我瞧贵妃娘娘是个和善人，你同她说话，怎么总夹枪带棒的？”

赵光义冷笑一声，鼻腔里哼出一点不屑：“她和善？你莫要被她蒙骗，她才是这世上最会哄人、最会骗人的女人。”

符宁则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劝，终究只是抿了唇，不再言语。

其实赵光义今日去紫宸殿，同赵匡胤问了话，才明白了赵匡胤的心思。赵匡胤从始至终，都无意深究南征那些细枝末节的过失。

他此番真正的图谋，是借着南征过程中军纪不严、慕容延钊与李处耘将帅不和的由头，放纵朝臣接连上章参劾，来压住军功集团对新征服地区的权力诉求。

荆湖新复的州县，赵匡胤不想再设节度使，也不想把地方权柄分给随军立功的武将，而是由朝廷直接委派文臣赴任，以郡县制取代沿袭已久的藩镇旧制。他任由言官攻讦二人，不过想朝廷顺势收束地方兵权罢了。

弹劾的折子，渐渐多了起来，言辞也越来越严厉。

慕容延钊心头疑窦越积越重，他本就是沙场宿将，久经人事，他开始怀疑，冲冲压力之下，李处耘是不是在背后推波助澜，将本场战争所有的问题全部栽赃给自己，毕竟自己是主帅。

李处耘那边也满腹冤屈，他开始揣度是不是慕容延钊多年经营的旧部故吏在暗中串联，拿烹俘黥面的旧事大做文章，蓄意构陷，毕竟他是本场战争实际的操刀人。

二人各自上书辩驳，起初还守着大将的体面，言语克制，可随着参奏的人源源不断递札，两边的门生、旧将、故吏也陆续下场，纷纷上章替自家主帅鸣冤。折子渐渐不再只辩自身清白，转而互相指摘对方主帅的过错。硬生生拖成了两边军功集团的对垒，朝堂之上，风向一日数变。

慕容延钊最后撑不住了，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复发，这位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老将，最终卧倒病榻。

暮春的傍晚，慕容府的内院静得只剩廊下的药炉咕嘟作响。门房猝不及防见了圣驾，吓得腿一软就要跪，赵匡胤抬手止住了，他没让人大张旗鼓通传，只带着几名内侍和随行太医，径直往卧房去了。

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纱半掩着，光线昏沉。墙边立着一副旧铁甲，甲片上的划痕深浅不一，慕容延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毯，脸颊凹陷下去，唇色发白，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府里的侍从。

门被推开，赵匡胤迈步而入，一见是皇帝驾临，慕容延钊撑着胳膊就要坐起身。刚抬了半个身子，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赵匡胤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躺着，不必多礼。”

他在床畔的春凳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慕容延钊苍白憔悴的脸，又落回那副铁甲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在洛阳城里东走西逛混日子的少年，成了现在的模样。

“太医。”赵匡胤侧过头，示意随行太医上前，“仔细看看，该用什么药，宫里的药材随时来取。”

太医躬身应下，上前搭脉。慕容延钊缓过那阵咳喘，气息还不稳，哑着嗓子道：“劳陛下亲自跑一趟，臣……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