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罪。”赵匡胤摆了摆手,语气平缓,“打了一辈子仗,身上哪能没点旧伤。安心养病,别的事,都不用想。”
慕容延钊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 “臣治军不严,纵兵扰民,又与都监失和,有损军威。朝中言官弹劾,都是臣的过错……只是臣心中惶惑……”
慕容延钊不信皇帝压着奏章不发,只是忘了。他要一句准话,到底是要问责,还是另有打算。
赵匡胤没立刻答话。他看着床榻上的老部下、老兄长,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朕若是想问责,第一道弹章上来,就该交枢密院议罪了。慕容大哥……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慕容延钊脱口而出。
“二十三年?”赵匡胤重复了一遍, “从少年相识,到一阵为官,到高平并肩,出征南唐……”赵匡胤陷入一阵恍惚。
“当初朕想收兵权,你第一个交了兵符,出镇襄州。这份情,我一直都记着。”
话说到这份上,就等于挑明了。慕容延钊心口一沉,反倒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涩:“所以,陛下是……想借臣和李处耘这桩事,敲山震虎,给军中所有武将提个醒,是不是?”
赵匡胤没有否认。
“是我对不住你。”他开口,赵匡胤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说话从不自称朕,“委屈你了。”
慕容延钊摇了摇头,没说委屈,也没说不委屈。他喘了口气,缓缓道:“陛下要做什么,不妨直说。臣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过来了,没什么不能担的。”
赵匡胤抬眼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过了重重院墙,落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跟你说实话吧……朕打算改一改老规矩。”赵匡胤说得很慢,却无比笃定,“从荆湖新收复的土地开始,不再设节度使掌一地军政。朝廷直接派文官出任知州、知县,管民政、赋税、刑狱,武将不许插手地方事务。”
慕容延钊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忽然又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
赵匡胤看向慕容延钊:“唐朝亡于藩镇,之后五十三年,换了八姓十四君,哪一次不是武将掌了地方大权,起兵作乱?朕不能让大宋,也走这条路。不能再过几十年,又出来一个朱温,又出来一个郭威。国家,经不起再乱了。”
卧房里静了下来,只有药炉咕嘟的声响,一下一下,慕容延钊怔怔地看着赵匡胤,半晌才缓缓道:“陛下是要……从根上,刨了藩镇的架子。”
“是。”赵匡胤点头,“不仅是荆湖。往后但凡收复的州县,都这么办。慢慢的,原有的藩镇,也要一点点把权收回来。”
慕容延钊沉默了很久。他是沙场宿将,打了半辈子仗,第一反应就摸到了这套规矩的软肋。
“陛下,这么做,军力会垮的。”他语气凝重,带着武将最本能的担忧,
“我已经这样了,我没法再打仗了……”慕容延钊的话深深刺痛了赵匡胤。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的地位……我只就事论事的说一句,你信我的吗?”
“当然!”
“武将在外打仗,处处受文官掣肘,调兵、运粮、赏罚,都要等朝廷批复,战机转瞬即逝,怎么打?边防重镇,守将没有地方财权、政权,连粮草都凑不齐,如何御敌?长此以往,大宋的军队,只会越来越弱。”
这不是危言耸听。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最直观、也最锋利的判断。
“你……为何,不等这天下都统一了,再削藩镇?”慕容延钊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