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顶层牡丹厢房，还没进门，菜肴的香气就争先恐后的扑进杨满枝鼻子里，她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良英华进了厢房门却见她没有进来，只是探头探脑地往厢房里看，像只在找东西。

“姨母不在里面。”沈砚耕说着，就拉着她的手臂，将人带了进来。

桌子上都是她爱吃的菜，三人齐齐落座，杨满枝胆战心惊地吃完了这顿饭，也没看见安佑蔚的影子。

店家撤了菜盘子，上了点心和茶水，良英华走出凉台靠着栏杆吹湖风醒酒，沈砚耕坐在杨满枝旁边，将甜乳酪淋在樱桃上拌匀递到了她面前。

瓷勺碰着瓷壁发出声响，杨满枝开口问道：“安老板呢？”

“你想见她吗？”像是一早准备好答案，沈砚耕立即说：“我去喊她来。”

“算了算了，”杨满枝摁住他的手臂，为难地说：“我，我不好意思见她。”

“为什么？你最近这么忙，快一个月没见她了，姨母应当也很想你。”沈砚耕补充道：“今日知道你受了委屈，也是特意叮嘱我，带你来吃顿好补补。”

杨满枝欲言又止，垂头说：“就是这样我才不好意思，我虽然是个山野里长大的野孩子，却也知道尊老爱幼，当时我那样揭她的短，你还不和我计较……

“我离开药铺的时候，她还特意吩咐掌柜多给我结钱。”杨满枝叹了口气，有些无地自容：“我真是小人心度君子的肚子。”

“既然这样你就更要见她了。”沈砚耕说完便朝门外看，杨满枝眉头抽动，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刻，安佑蔚爽朗地声音自门口响起。

“今日这餐食可合你口味啊？”

她笑着一如既往，像与杨满枝从未有过芥蒂。杨满枝站起身，颔首挑起眉头，露出犯错的表情。

“对不起。”杨满枝说道：“那天是我乱说话。”

“哪天？”安佑蔚走过来，将杨满枝拉着一起坐下：“我每天要记得事情太多，那些不重要的，随它吧。

“而且，大人是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的。”

杨满枝背她说得面热，桌下的手不自觉地去找沈砚耕，摸索了一会儿，便被牢牢抓紧。

安佑蔚斟满一杯酒，仰头喝下，她看着酒杯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其实你也没有说错，有些事在自己的身上是万般不愿千般不肯，但一换做了别人，却完全变了说辞。

“我并非完全赞同赵清和的婚事，只是她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呵，”安佑蔚低头一笑，摇了摇头说：“其实就是倔，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没人能改变她的决定。”

“我知道。”杨满枝想起那日赵清和坚决的神情，说：“可是沧海桑田，哪有什么是一定的事。”

安佑蔚望着她，仅仅是一个月没见，杨满枝身上多了一股从容和成熟，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毕竟，”安佑蔚抬手摇了摇手上的佩饰：“我多得是钱。”

甜乳酪醇厚，樱桃酸甜脆爽，杨满枝细细品尝着从未吃到过的美食，握着沈砚耕体温略高于她的修长的手，静静地听着安佑蔚聊起年幼的赵清和。

湖风带着带着夜市的酒香漫上来，良英华眺望游湖的船只，像是银河铺在了大地之上。

静谧、喧嚣，美得不可方物。

烛光照映着金线，每一针落得恰到好处，让夜晚中的寝室蓬荜生辉。

赵清和坐在地上，抬头望着那件嫁衣，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但比起锥心的疼痛，逐渐占领身体的是长久未进食的饥饿。

她忍不住发笑，感慨着哪怕人伤心到了极点，也是会肚子饿的。赵清和伸手撑着地，艰难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林霭说的话不停回响在她的耳畔，摧毁她的真心和信仰。她以为林霭只是不爱她，却没想到，是不在乎。

她扶着桌椅，拖着步子蹒跚着走到内室，从屉子里摸出剪刀，她重新走到外室，在烛光下拉开自己的衣袖。

握着剪刀的手摸着自己细白的手腕，嫁衣上金线的光像流沙一样流淌到手腕上，荡起一道一道的波纹。

她用力握拳，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她低头盯着那像树杈一样生长的纹路，咬紧了牙关。

闪着寒光的剪刀高高举起，又干脆利落的刺下。

下一刻，金线尽断。剪刀刺进了华美的嫁衣，赵清和猛地用力向下划，嫁衣从中崩裂，利刃势不可挡，剪断雁衔绶带。

剪刀从手中滑脱，落到地上“铮”的一声，赵清和从此大口呼吸。

从凳子上倏地站起，戴文赋捂着头，一阵眩晕，小书童见状快步走来扶住他的手臂。

“先生，你怎么了？”

“怎么了？”戴文赋在他的搀扶下重新坐下，吹胡子瞪眼说道：“如今人人都说我教人无方，杨满枝啊沈砚耕，我都说不清楚这两人，谁才是我的劫难。”

书童地上一盏茶，宽慰道：“满枝姑娘的确是先生的学生，也不能说他们是胡说八道。”

“他们到是说的是事实，但我晚节不保也是事实！”戴文赋接过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驼峰山之后，杨满枝便说她要缓几日再上学，我想着，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想必也是遭受许多，在准许让她休息至今。

“却没想到，她是打着我的名头开了一个学堂，若是她出师了，我倒也无话可说，还甚是欣赏。

“但她现下只是一个半桶水，怎么去教人！”

自从听说了杨满枝开学堂并当众昭告她师承戴文赋后，他就一夜没睡，若不是当时天色已晚，恐怕他都要杀上王府了。

书童感慨着摇摇头，见他快要气得背过去，马上伸手拍着他的后背：“先生消消气吧。”

“不行！”戴文赋甩开他的手，又站了起来：“我必须要去找她。”

他说完便冲进蒙蒙亮的清晨中，直奔破蒙堂方向，书童紧随其后，顺道揣上了救心丹，以免出意外。

戴文赋习惯走路，也注重身体，即便是花甲之年，也是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长平街。

本以为还得好好找找学堂在哪儿，结果大老远的就瞧见杨满枝站在门口接学生，偏巧两人对上眼，杨满枝原先的满脸和煦瞬间消失。

“小五，”杨满枝慢慢朝里挪动，说：“你帮我拦住那老头，不用太使劲儿，拦一会儿就行了。”

站在边上一头雾水小五还没问清楚她的意思，杨满枝一溜烟就跑进了院子里，紧接着一个老头闪身到她面前，就要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