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小声议论着。
“还得是夫人的手段,这么快就抓到了真凶!”
“夫人这是帮四小姐立威呢。”
“这梅婆子也真够倒霉的,前年死了儿子,去年又死了女儿,看着人都老了十岁,怎么这次就这般不当心呢。”
“怕不是精神恍惚,得失心疯了吧?”
下人们交头接耳,无人再说四小姐无能软弱,只说夫人铁腕手段,断案如神了。
更有人说出四小姐惜老怜贫的话:
“我听说,四小姐早就知道是梅婆子闯的祸。只是四小姐心善,不愿这孤苦无依的老人受罪,这才自掏腰包平息了这件事。只是夫人治家严格,不许下人逾矩,这才一定要查出来。”
“哎哟喂,这份心胸,碰上四小姐这样的主子,也算值了。”
如今,下人犯了错,不打不骂还给善后的主子,都是大善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麻脸婆子四下打听许久,见他们说得实在不像话,一张脸拧在了一起。
她凑近两个粗使婆子中间,硬是将人给挤开,又故作神秘:“你们知不知道,这梅婆子根本就不是那日泼粪的人!那日枕溪庐新来的丫头骂街,恍惚间我也看见一个人影,瞧着不会是她。”
她朝着梅婆子的背影挤眉弄眼:“这都是夫人找人唱的一出戏,为的就是给四小姐找回场子。你们可别被她们给骗了!”
一个婆子瞪着眼睛啐了一口:“马婆子你胡说什么呢,你是没看见刚刚凡妈妈对梅婆子的手段!若不是她做的,凡妈妈怎么会下那么重的手?”
另一个婆子也不高兴,她们正说得开心,马婆子硬挤进来干什么。
她翻一个白眼,呛声道:“没错。你说不是她?难道是你?”
说完,两个婆子似笑非笑,再没看她一眼,扭头就走。
马婆子闻言,一张麻子脸红白交加,胸腔起伏不定。
梅婆子跪了半天,等许家上下的人都看了她的笑话,才被人扶起,带进了枕溪庐。
许思玥正坐着喝茶,见她被扶进来,随手放下了茶杯。
“委屈你了。”她放软了声音,让雪念给跪在地上的梅婆子上药。
今日请她演了这样一出戏,又受了这么多罪,自然是要给她报酬的:“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梅婆子飞快地抬眼扫过许思玥,又垂下耷拉的眼皮,安安静静地跪在下手任由雪念给自己擦药。
那日事发之后,虽有几个人瞥仓惶逃跑的人影,却不能确定是谁。
唯有梅婆子,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影子,是常常欺辱她的马婆子。
她本来不想多事,当个鹌鹑图个平安。
但当觅云找到她时,说的一番话,却是点醒了她。
“妈妈孑然一身,事事忍让,干着最低贱的差事,留在许家,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可就算是这份忍气吞声的苦果子,也有人要从你的手中抢去。”
梅婆子当时听见这话,只觉得觅云是天人下凡。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是翠姨娘院中的人干的,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认出了那人影?
觅云又说:“妈妈无儿无女,无人送终。如今月钱还被别人变着法子地搜刮,以后怎么养老?”
见她眼神松动,觅云接着说:“四小姐机敏,早已看透整件事,如今只差一个时机。只要妈妈能帮四小姐一把,受点子皮肉之苦,觅云可以向你承诺,此事结束后便送你去庄子上养老,且无人敢欺。”
梅婆子的思绪飘了回来,稳稳落到许思玥的脸上,问:“四小姐什么时候送我去庄子?”
许思玥用指结摩挲着凉幽幽的指甲盖,嘴角微微上扬。
人一旦对好日子有了念想,那就会时时拿来与自己现有的生活比。
如此,便高下立见,急不可待。
许思玥放心一笑:“明日。”
这边,许夫人坐在八仙桌前,慢慢饮着一杯茶,与刚回来的凡妈妈对视一眼,并未说话。
梅婆子深更半夜直直撞进逸月居,还带着一个恭桶,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因此,在许夫人看见梅婆子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这人是来当鱼饵的。
心下了然之后,她将计就计,与凡妈妈心照不宣地唱了那出戏。
同时,许夫人也意识到,许思玥竟然算准了她,借她的势,利用了她。
许思玥并未与她事先通气,却知道自己一定会将计就计,处置梅婆子为枕溪庐造势,也为逸月居立威。
想到这里,许夫人心中无端端竟生出了三分欣慰。
她无奈一笑。
无论如何,比起许思玥对逸月居的不闻不问冷淡疏离,这种被利用的关系倒显得更亲近。
许夫人甚至觉得,能被许思玥利用,也算是肯定了自己的价值。
正想着,逸月居大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许思玥一行人押着被罩了脑袋的婆子横冲直撞地进了逸月居。
踏进院门后,觅云利落回身,将逸月居的门卡地一声给插上了。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打杀了进来。
许夫人没起身,与凡妈妈交换个眼神,就看见许思玥带着人气定神闲地进了主屋。
她眉毛一挑,看来这条鱼,钓上了?
不过……这时辰……手脚够快的……
蒙脸婆子被推倒在地,头罩一掀,露出了一脸红肿的麻子。
她的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是刚刚许思玥在枕溪庐审问时,被梅婆子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