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匕首,能破世间一切污秽,没有辱没一说。”
许思玥执意要亲自动手,雪念也不好再劝。
时间紧任务重,两人弄到半夜,才将桐人刻好,趁天光微熹时,送出了许家。
送嫁前夜,寻风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个杯子。
觅云正呆呆地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脸上还没好全的红疹,就像看着即将烂透的自己。
见觅云如同无知无觉一般,寻风径直坐在她的身边,倒了一杯酒,放在觅云跟前。
“夫人让我明日为你送嫁,亲自送你出去,亲自带你归来。”
觅云端起酒杯,仰头灌下,烈酒烧喉,忍不住咳嗽起来:“夫人这话,你信?”
寻风迟疑着,没有说话。
“你看,你也不信。”
寻风仰头饮尽一杯,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信!夫人说的话,我都信。”
觅云只是笑了笑,拿过酒壶,重新添满两个酒杯。
寻风看着她,心口如同被剜了肉一般疼。
她与觅云一同进府侍奉夫人,是好友是姐妹更是知己,要她亲眼看着觅云吃苦,怎会不痛。
想到这些天觅云受的屈辱,还有明日……
寻风杯中酒微微洒了些出来:“觅云,你怕吗?”
觅云放下酒杯,咂了咂嘴里的酒香:“我不怕。我现在啊,只剩下恨了。”
“恨谁?”寻风手指收紧,酒又洒出来一些:“老爷?贺炎?夫人……还是这世道?”
觅云沉默良久,最后垂着头,落下一滴泪:“都恨。”
“恨我是女子,恨我是奴婢,恨我连自己的身子……都做不了主。”
“怪道人人都说权势好。原来有了权势,就能生杀予夺,能为所欲为,视人为蝼蚁。”
她的前半生,在许夫人的庇护下生活,顺遂安逸。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强权威压,第一次体会到身不由已的艰辛。
“他们说你是蝼蚁,你就自认为蝼蚁?”
寻风放下杯子,目光如炬:“你真认了?”
觅云抬起头,看向线兜里的剪刀,眼中泪花早已干涸。
她自然不认,死也不认。
贺炎毁我家庭,我取他性命,值了。
就算自己是蝼蚁,也要孤注一掷斩了大象的阳寿。
寻风循着她的目光,心中震动:“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是不是?”
觅云眼神收敛,又添上了酒,只顾喝酒不说话。
寻风攥紧了拳头,好半晌才松开:“二十年前,你刚进蒋侯府,瘦得像根豆芽菜。晚上怕黑,总钻我被窝。我问你怕什么,你说怕死了见不到爹娘。”
“怎么?现在不怕死了?”
“怕啊。”觅云将酒壶倒着,一滴都没了:“可我更怕活着受辱受罪。”
“受辱?”寻风笑得苍凉:“我们做奴婢的,哪一日不受辱?夫人是主子,她就好过了?老爷要送她的陪嫁,她拦不住,这不也是辱?”
她握住觅云的手,掌心粗粝温热:“死是最容易的事。难的是活着!活着,才有盼头。”
觅云又开始流泪了,若有生机,她何尝不想活着。
“你不知道,我有时羡慕你。”寻风用袖口帮她拭泪:“你有王仲真心待你,有两个孩子叫你娘。我什么都没有。”
寻风眼神通透。
她一生未嫁。
年轻时她曾与一位清客书生互生情绪,但因那书生家贫又有未婚妻,寻风就断了念想,再不言婚嫁。
“可我还是活下来了,因为路是我选的,我担得起。”
觅云抬头,眼中情绪复杂。
“我知你屈辱知你不甘,但现下,还未走到绝路。夫人在请柏家帮助,四小姐在为你筹谋,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有转机。那条活路,你就不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话就像一把钝刀,剖开她麻木的绝望。
让她的世界有了丝亮光,也仅仅只有一丝。
她动摇了。
寻风看她神色,又看了看外面黑沉的天色,将觅云扶上床,给她盖好被子,轻柔道:“好好睡一觉,你的孩子会等着你回来。”
觅云闭上眼,眼泪滑进发中。
若是孩子长大,知道有自己这种苟延残喘的娘,恐怕只会觉得不堪。
但若是刺杀贺炎,自己挣个烈妇之名,或许还能换取孩子几分敬重。
胡思乱想间,醉意涌来,觅云很快睡得沉了。
寻风再次为她拭泪,随即起身察看那件喜服,果然在袖口内侧发现一个暗袋,看大小,正好能放进桌上那把小剪刀。
放好喜服,寻风出门关好房间,进了主屋。
第二日黄昏,天空灰蒙压抑,贺府下人抬着花轿来接,为首的便是贺炎的心腹罗钟。
纳妾本可以不用花轿,但贺炎为显看重,还是让人规整一番,让四个轿夫来抬。
觅云一眼都没瞧花轿,在寻风的搀扶下直接坐了进去。
坐定瞬间,绯红轿帘落下,遮挡住全部视线。
她按着左手袖口后侧的坚硬剪子,深深提着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任由思绪乱飞。
轿身一震,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