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冬至前日，许思玥收到了田庄的地契。
许夫人让寻风带给她：“夫人有些倦，让我将契书送来。夫人还交代，田庄明日会送些产出给新东家，提醒您跟三小姐一起去一趟。”
许思玥收下。
第二日，许思玥姐妹叫上段劲松，一同去看了那些东西，都是上等的货色。
许思玥表示，庄子将主要用来种植草药，为药坊供货。
段劲松无有不应，三人商量一番，便散了。
冬至，午后。
许思瑾与蒋岑约好，趁汴河还未结冰，去汴河画舫上游玩一日。
许思瑾携许思玥、许思琅，带上好友屈二娘，以及蒋岑、蒋闳、段劲松，在画舫相聚。
冬至的京城热闹非凡，汴河上游船如织。
许思玥穿着月白色的夹袄，披着灰色的斗篷，踏上了这只有两层楼的画舫。
她打眼瞧去，画舫色彩绚烂，后面的天空却是那种将雪未雪的灰白色。
蒋岑拉一把她：“四表姑，下了一上午的雪，终于停了。走，咱们去二楼游河。”
她勾一勾嘴角，跟着她上了楼。
人到齐了，蒋闳兴奋地张罗着投壶游戏。
屈二娘跟许思瑾挤在暖炉面前说体己话，炉字上烤着花生栗子，飘得满屋的香气。
许思琅、段劲松、蒋岑围着蒋闳玩游戏，叽叽喳喳地笑声不断。
蒋闳仗着年纪小，霸占着箭矢，非要投中才肯撒手。
蒋岑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投，许思琅惯着她，在一旁拍手助威，偶尔发出一声清脆的欢呼声。
原来是蒋闳连投三矢不中，第四矢却误打误撞掷进了壶口，高兴地蹦起来。
船上笑成一团。
许思玥也跟着笑了，眼中却闪过些许疲惫。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投壶，蒋岑跑过来拉她的袖子：“四表姑，来呀，一起玩呀。”
许思玥揉揉她鬓前的发，温声说：“我上午施了粥，有些乏，先歇一歇。你去玩，多赢蒋闳几局。”
蒋岑扯着调子哎了一声，转身继续打趣。
许思玥转头下到一楼，嘴角的弧度慢慢平息。
雪念跟在她身后，将斗篷又搭在许思玥肩上。
她明白小姐的心事：“小姐，案子还有九日就要审结，却没有一点进展。我知道您忧心，但今天是冬至，你就宽宽心，别再自苦了。”
许思玥走到船头，见甲板上有现成的钓竿和板凳，便捡起一竿。
挂上一粒饵，将线甩入水中，只见鱼线在灰绿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银弧，然后沉下去，只留小小的浮子在轻轻晃动。
她坐在板凳上，整个身子弯曲起来，说：“雪念，你上去跟他们一起玩吧，我钓会儿鱼就上来。”
雪念不肯：“这是船上，我怎么能丢……”
“你去吧，”许思玥打发她，“我想一个人待着，顺便也给他们递个信，不用担心我。”
许思玥如此说，雪念便不好再留，回了船舱。
许思玥手里握着钓竿，目光落在浮子上，大脑却在放空。
不知是不是因为京城的冬日太冷，她总是觉得寒冷，事情进展地也不顺利，感觉就像冰冷身体中的淤血，堵住了什么。
想了一会儿，她把竿往上提了半寸，浮子纹丝不动。
冬日的鱼儿也这般懒怠吗？都不咬饵。
另一艘游船从上游缓缓驶下来。
它是半敞式的，船头摆着碳炉，几个年轻公子正围着炉子饮酒。
吕昭也在其中。
同僚相邀，他本是拒绝的，这些日子他为案情奔走，熬了好几日。
今日冬至，他是被同僚硬拉出来的。
冬至日须得放松游玩，哪有关在开封里研究卷宗的。
他推辞不过，跟着一起上了船，却一直心不在焉。
同僚说话，他随便应声，脑子里还转着各大钱庄的银票样式和特殊花纹。
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站在船舷吹风，想让自己的思绪更清明些。
这时，他听到前方画舫传来熟悉的哈哈大笑声。
定睛一看，隐约能看见段劲松的身影。
他站在前方画舫二楼上，手里捏着一只箭，做出一副弓马娴熟的姿态，却一竿投到了栏杆外面。
他哈哈大笑，嗓门大得像一面锣。
吕昭的目光在画舫中的人影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船头甲板上。
那里有一个背影，独自坐着，灰扑扑的，头上的珍珠簪子闪烁着柔光。
吕昭看了片刻，回到炉子旁。
炉子上面烤着些红薯花生，炉边竹篮里还有小半筐生红薯。
他在竹篮里挑了几个最饱满的，摆着炉子中央，又去跟船家说：“慢些开，前面有我的好友，我烤些红薯送过去。”
船家照做。
同僚顾着喝酒，几次叫他不来，也就罢了。
他烤得又心急又耐心，不时翻动着红薯，让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红薯皮渐渐出现琥珀色的糖斑，冒着滋滋热气，清甜味道在冷风中格外分明。
吕昭想到什么，拿出自己的帕子嗅了嗅，又微微点头放了回去。
见火候差不多，吕昭找来一个干净的盘子，将熟了的红薯全挑了上去。
见吕昭将红薯都挑走，同僚瞪大了眼睛：“吕兄，这段时间虽然辛苦，但你就算再累，也吃不下这八九十个红薯吧？”
吕昭笑了一声，一扬下巴：“那边画舫上有我的朋友，我拿几个给他们尝尝。”
两船靠舷，吕昭矫健地跨过船绑，盘中红薯纹丝不动。
他先去了二楼，段劲松一看见他咧嘴：“吕伯父说你天天宿在开封府里办案，今儿怎么有空来游船？”
汴河游船众多，遇见熟识两船靠近并不稀奇，故而大家看见吕昭，也不诧异。
吕昭笑一声：“冬至嘛，也该歇歇。”
说着，他用携带的油纸包，给大家一一分发：“我们那船家烤的红薯香甜软糯，堪称一绝，我专程拿来你们尝尝。”
众人笑着接过，道一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