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角色的考察上,还有一些信息需要整理。”说着他眼尾余光不动神色地扫过身侧那人。
转而眉眼含笑,看着“魔术师”,十分体恤地说:“况且,我相信‘魔术师’小姐目前还有连载中的作品需要更新吧?”
沙岚嘴上胡扯着从教会学来的官方用语,心里嘀咕:我就不信会有作家不拖稿……
“唔……是这样,我需要一点准备时间。”
佛尔思支吾着,感觉自己的灵魂要石化在原地裂开了,揪着裙摆的手紧了又松。他们什么时候知道她是作家的?那不就等于都知道“魔术师”是谁了吗!?
……
灰雾散去,起居室的黄铜掐金丝挂壁时钟正巧敲响五点的报时鸟雕塑。
黄铜摆杆互相碰撞的长鸣渐渐散去,美第奇宅邸,对坐两侧沙发的人也剥离了最后一丝恍惚的不切实际感。
沙岚陷在红丝绒沙发里,伸出手又抬起腿,转眼看见翘脚茶几上、甜品勺反光里黑发黑眼的少年。“唉”了声,维多利亚短靴噔得踩在地毯上,终于接受了自己又变回小屁孩的事实。
刚抬头,就听见了茶几对面传来的闷笑声。沙岚恶狠狠瞪了一眼,克莱恩正捂着嘴别过头偷笑。
当你的外表看起来足够弱小的时候,即使威胁也会被无视。
“有什么好笑的!”沙岚托脸撑在扶手上,袖口伸出的杏色蕾丝花边凌乱耷拉。他哼了声,没好气嘀咕,“吃不着的是你…小心被电成……”
“咳咳!”
这下轮到对坐的克莱恩握拳抵在唇畔,蹭着唇角断续喃喃:“三周后的生日,你就二十…嗯二十六岁了……”
湖蓝色的眼眸不再有道恩·唐泰斯的沉静,仓促瞥过起居室内景。语气也没有半分心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一份工作报告,而不是谈论些让他耳尖泛红的内容了。
“我真的很想报警,但可惜这个世界并没有杨永信。”
吐槽完,沙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忽然挺直了脊背,眼底的笑意淡去。
他很少这样坐,不倚靠点什么,两只手交叠搁在膝头,微微前倾,像在准备做一件需要集中精力的事。
“不过……我有一个猜测。”
他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安提哥努斯笔记的气息,我总感觉有一丝隐隐的亲切…熟悉?”
随即沙岚似乎陷入了一种凝思的状态,眉头微蹙,望着茶几边缘,仿佛在进行用甲尖剥离大脑里一根丝线的紧密操作。
“之前我总以为是你在身边的缘故,给我廷根那时候的亲切归属感……但似乎并不只是这样。”
“让我感受到那种气息的不是你,是那本笔记。”
“你的意思是……你曾经长期与安提戈努斯笔记待在同一个地方?”
克莱恩当然知道那绝不是指廷根市地下的查尼斯门,但沙岚漫长的生命却又很难衡量究竟哪一段时光算得上是“漫长”。
他又问:“会不会是安提哥努斯本人?”顿了一下,认真纠正道,“本狼。”
沙岚忍笑摇了摇头,“我只在第四纪图铎帝国还存在的时候,跟随老师在元老院举行公爵会议时远远见过一面。”
克莱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排除大小查拉图之后,他知道的可能涉及“占卜家”途经的高位存在也就只有魔狼安提哥努斯了。
“不过关于这股气息,每当接触到,我的大脑里总会闪回出现一些奇怪的呓语和画面。”
“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的,那种感觉很朦胧,像是隔着一层发黄的老玻璃,但有些画面又很清晰。”
他试着继续回想,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轻。
“我好像飘起来了。”
“浮在空中,脚下是山脉。黑色的,像某种动物的脊背,趴在大地上。”
沙岚说着,似乎自己都没意识到地闭上了眼。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躯体,跟随视界超越空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浅,到了克莱恩必须向前倾身、挥手竖立灵性之墙隔离嘈杂才能听清。
他看见沙岚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掌心向上,像是在托着什么。
“头顶是星星。伸手就能碰到。”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指尖微微蜷起,像是真的碰到了什么。然后放下来。
“我看见在那黑色山脉的中央,白雪覆盖的山巅平地上,有一座小镇……”
“我似乎,用脚尖点了一下空气,触碰到一点凝固或半凝固的实体,才放心地踏了……”
“嗬!”沙岚唇缝边漏出一声短促惊呼。他像一个在海中被水鬼缠住腿的人,无助地拼命向上伸手挣扎,想要抓住什么。
克莱恩“嗖”得窜起身,刚一迈步下一秒沙岚又恢复了安静。凝固般的安静,整个人似乎成了一尊雕像。只有唇瓣轻微的翕动证明着他是活物。
“我落在一座小镇里。”
沙岚的语速慢了下来,眉头松开又皱紧,环视一圈,像在确认每一个画画面细节。
“广场大街,石板路面很干净。路灯下有人在走。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从我身旁走过去,微笑着……”
他顿了一下。
“拦不住……”
“什么拦不住?”
“我伸出手,想要拦住一个人,说话……他对我笑。”
克莱恩看见沙岚的手试图抬起,又落下,指尖轻轻蜷起。
“所有人没都没反应。只有我站在哪里。”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克莱恩等待着,没有说话。
“都消失了……石砖地面反着灰白的光,周围是向上延伸的黑白玻璃窗,很高很高,看不到尽头……”
沙岚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头顶有声音。吱呀吱呀,像什么东西在转……”
“我抬头。”
他停了。停得太久了。克莱恩发现他的呼吸变得很浅,肩膀不自觉地开始微微发抖。
“穹顶……淹没在黑暗里……”
沙岚的声音越来越迷茫,他紧闭着眼,眉头夹得很紧,难耐的声音断续。
“那些旋转着的,吊着后颈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