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越来越清晰，同时伴随着故障般的闪动，圆弧的瞳孔微微上移，视野边缘逐渐吞入那悬垂的长条状物品。

“木马……”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克莱恩看见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却在颤。

与此同时茶几上的那只白金瓷茶杯的表面釉色花纹开始流动，逐渐缩成一个螺旋，边缘褪色显露出泥胚的褐色。金属提手则是腐朽锈蚀，仿佛时间在物品上呈现时间流动的二相性。

一秒。两秒。

沙岚的眼角沁出一点水银色的血液，蜿蜒流过唇角下颌。领口的红宝石领结碎裂，黑色马甲上的经纬织线像鱼一样游动着缠绕躯干，越来越紧。

克莱恩窜起身，提腿迈步却被脚下的地毯水洼般的触感绊住。低头看去，他的脚有一半没入地毯，花纹一点点变浅，边缘开始模糊，向被水浸过的墨，向外洇开。

不等他下一步行动，只听到一声闷哼，沙岚猛地睁开眼。

“呃！”

那一瞬间藏不住的惊恐仿佛溺水者从水面挣出，一丝纯粹的黑色弧光从铅灰的瞳孔深处消逝。

他低头捏着鼻梁，气息微乱，黑色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前，仿佛刚从没有尽头的噩梦中惊醒。

然后开口，声音很闷：“我没事，在触及那个东西之前……我主动切断了联系。”

克莱恩站在茶几前，手不觉攥紧，细细的金属链从虎口延伸而出嵌进掌心。他注视着极力克制状态、默默收束环境异变的沙岚，沉声吐出二字：“抱歉。”

“是我低估了占卜的风险，在可接受范围内就大意了。没有多思考一点你的处境和接受范围的阈值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懊悔的时候，一只湿凉的手轻轻搭上他手背，没有什么力气，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克莱恩循着那只苍白的手掌望去，看见沙岚有些勉强地探过半身，用那只少年人偏瘦削的手指由虎口向内叩动、引导着他张开手心，露出里面硌出红紫痕迹的水晶吊坠。

沙岚似乎还没恢复到能说话的力气，只是盯着他的脸，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张嘴用口型无声又或者声音极小地说了一句：

“坐下吧。不是你的错，”说完他勾唇笑了笑，有点勉强，又有点苍白，“是我太想帮你。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风险。”

“更何况，不管谁来都是无法占卜到我的准确状态的，不要责怪自己……”

沙岚提起茶杯，抿了一口侯爵红茶。酸涩的苦香逐渐唤醒他对这具投射在现实躯体的感知。

“与其懊悔于已发生的事情，不如来谈谈未来嗯？”他说着，歪了歪头，两手交握向后抵靠在深红的丝绒椅背上。似乎真的恢复到了惯常的懒散状态，“多少我还是得到了一点信息，关于安提哥努斯笔记，希望对你能有点帮助。”

“首先，不要吃那里的任何食物……”

……

“我明白了，这些信息对我探索笔记里可能存在的空间帮助非常大。”克莱恩点头默默记下了沙岚给出的几条警示信息。

“还有，这次我是以回忆梦境的方式靠近哪里。”沙岚皱了皱眉说，“但实际上，由于我并非‘占卜家’途经的非凡者，不被接纳，也不能用位格强行突破进去，这会引起空间主导者意识的强烈反抗。”

“要是以前我多少也要和祂掰掰手腕……现在嘛，算祂运气好。不过你就只能一个人探索了。”感叹着，他伸手搭在后脑向后仰躺。

“如果只是限制非本途径，或许我还可以使用源堡……”克莱恩推测道。

沙岚点了点下巴，没有说话。

他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确实了解不深刻，就从“概率之骰”来看，还是天使时能清晰感应到位置，但无法控制，只能干扰或间接施加影响……像个游走球似的。

“我这段时间还想起了一些第四纪的事情，来吧，我们对齐一下信息的颗粒度？”

沙岚说着玩笑般挑了挑眉，倒是克莱恩本能般后仰，微不可查地倒吸一口气，像是被某种关键词触发了不太美好的记忆。

沙岚瞬间双手合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试探地看向克莱恩：“抱歉抱歉~”

“一直听主管说这句话，偶尔自己也想试试这么说是什么感觉，但奈何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懂我意思唉……”

克莱恩本来就没有生气，只是感觉嘴里高端红茶的酸涩味越品越像美式生萃的苦涩。他无奈笑了笑，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嗯……果然有道理。”他展颜一笑，黑发雪肌，浓郁的颜色对冲像极了雪地里的黑百合，“确实很有大厂味嘛~”

“有没有别人我不能下定论，但大帝大概是不会理解你的……”克莱恩扶额嘀咕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又核对了一下目前已有的罗塞尔日记信息。除去一些沙岚不知道的、涉及位格太高存在失控风险的……时间咔哒咔哒过去，鎏金瓷杯内壁棕褐色液面逐渐下降，变凉。

中间无比“谄媚”的埃罗德斯管家来换过一次茶点，确认已经成功散播梅塞苔丝夫人回因蒂斯探亲、短时间不会出现在贝克兰德社交聚会的消息后，才让他离开。

热腾腾的红茶香弥漫在起居室大厅上空，带着丝丝缱绻地钻入鼻腔深处的黄油奶酥甜香。

“现在你可以以小美第奇侯爵的身份独自社交场合了。”

阿罗德斯关门的声音还回荡在空旷的廊道，克莱恩从三层白瓷点心架上拿起一块草莓司康，动作优雅地就着微酸的热茶。用着道恩的外貌，竟然没有什么违和感。

沙岚没有选择关顾甜品塔，托腮哼唧两声算是附和，只视线扫过茶几上的三叉烛台，顿了顿：

“你去过丰收教堂了？”

“没有，”克莱恩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残留的黄油甜香，“你没提起想要继续参加塔罗会之前，我用‘世界’身份向埃姆林租赁了半天‘心魇蜡烛’。”

“半天？”沙岚点点头，又诧异抬眸，“这够用吗？”

“差不多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就够用了。”他说着从口袋掏出一截镶在矮烛台上的漆黑蜡烛，摆在茶几上，“每次使用的时间不能太久，否则容易迷失在心灵世界里，或者滋生出另一个自己，就像乌特拉弗斯基神父那样……”

“那我先走了，”沙岚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角，提起斜靠在扶手旁的星之杖，“别影响了蜡烛的效果。”

又提出马甲口袋里的银制怀表，弹开表壳低头看了一眼，向克莱恩摆了摆，勾唇微笑，“五分钟后我再过来看你。”

说着沙岚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过茶几中央那截已经被丰盈灵性引燃的蜡烛。一点灰黑泛蓝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火光并不往外扩散，反而有种向内收束、吸入、下坠的感觉。

周遭的现实缓缓褪色，像泼了水的壁画，色彩向下扯出大小不一的渐变。

门缝在变宽。不，是在变窄。不，它一直就那样。克莱恩在叫他。声音从左边来。不对，是右边。不对，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传出来的。

“沙岚？”

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很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似乎很远似乎又很近的地方传来。

恍惚回神，眼前是一片跳动的细小幽蓝，克莱恩的脸在蜡烛后晃了晃，眉间蹙着困惑。

“没事吧？”

他唇瓣微张，愣了愣，眼前的一切都没变。还是那间美第奇府邸的起居室，漆黑的蜡泪依旧悬挂在燃烧的蜡烛边缘，没有落下。

时间才过去了一秒。

沙岚敛眸低垂，盯着鞋尖，手指收拢，掌心的圆球杖头触感越发真实。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揉了一下眼角，“没戴眼镜，蜡烛有点晃眼睛。”

“我走了，灵性之墙有我盯着，专心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