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走远了。

伦纳德还站在原地，揽着花束的臂弯不觉收紧。

风又吹过，阿洛狄忒之心花瓣被掀动，有一片洁白的落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往公墓的方向。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从后往前吹的黑色短发凌乱飞舞着，看不清表情。

与此同时，对街挂角处。

一位身着同款同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倾斜的阴影里。丝绸般的黑发淌至背心，臂弯抱着一顶半高丝绸礼帽，抬手挡额。

风从他面前吹来，枯叶掠过脚畔，带动些许沙尘。

他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帽子。回想起刚才走过拐角时迎面忽起的风，好险没被第二次吹飞。

不禁又联想到自己奔跑在中产街道上伸手企图捞帽子的滑稽场面，连忙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风停了。但残存的铃声传入他耳畔，抬头望去，古铜色的店铃远远在伯宁翰路尽头摇晃。

门口竖起的招牌清晰标注着几个大字，汉斯草药店。

沙岚就这样托着帽子走过去。草药店整体装潢是典型的南大陆风格，墨绿色的木材框架镶嵌玻璃橱窗。内部较为昏暗，只能看到一两根蜡烛稀疏的光。

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风干植物，天花板上吊着的不是马灯，而是各种明显不属于鲁恩分布物种的蜥蜴或蝾螈干尸。

沙岚插兜在橱窗前驻足，转头与蝾螈暴突又干瘪地坠在眼眶外的眼珠对视。

“哟，这么多小可爱，店主不开发点儿童床铃简直亏大了啊。”

只可惜他的后代早就确认，已经没有还存活在这个世上的了。

没法完成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沙岚没多停留，推开墨绿漆成，边缘半掉渣的木门。

眼见衣着不菲的客人进入，收银台后的中年秃顶大叔立马搓着手迎了上来。如果忽略他还没来得及从橱窗收回的、那种评估过冬肥羊身上有几两毛的市侩眼色。

“你这里…”沙岚说着，抬眼上下打量过秃顶大叔，语气很平静，“有卖那种‘特殊’效果的药剂吧？”

秃顶大叔狭小的眼珠闪过一点精光，嘿嘿笑起来，反倒上下打量起沙岚来，尤其停留在下腹部位，“这位先生啊，有！当然有！”

“停，”沙岚不等他下一步领着自己去店铺最角落某种神奇小药丸的售卖柜台，“你是‘药师’还是你们店里有一位‘药师’？”

秃头大叔弓腰搓手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层叠的褶子又堆满笑，迎上来，“欸，这位……”

“别装傻了。我要买治疗‘精神分裂’类的药剂。”

沙岚摆摆手，原地环视一周，然后看着他微笑道，“你是最近半年才搬来贝克兰德的吧？之前没见过你呢。”

沙岚说着，换了一只托礼帽的手。礼帽边沿逸散出的些许非凡气息，如有实质般飘逸出一小弯粒子弧度。

秃头大叔脸上的笑有一瞬间不自然的扭曲，但很快又调整好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服务的内容显然扩大了，连带着肩膀都舒展了一些，不再遮挡某些角落阴影里的货架。

“您用，还是……？”

沙岚屈指推了下眼镜，迷眼微笑道：“你看我像精神分裂吗。”

就在等待秃头大叔取货的间隙，沙岚随意逛着小店。

在高昂租金租赁的有限的空间里，墙壁以及天花板基本都被陈列的各类货物堆满，就连过道都被东歪西倒的箩筐挤得只能单脚勉强跨过去。

这番之后他也不再逛了，省的被不知道那里伸出来的袋鼠干“伸腿”绊倒。

秃头大叔去里间取货，还没回来。

估计正翻配方现切现做吧……沙岚腹诽着停在橱窗边，没什么事干。

橱窗顶上用木架吊着各种干瘪的蜥蜴和节肢动物。有一用细铜丝缠着尾巴，风吹一下就晃两下，像是还在爬。

透过蝾螈干瘪的三叉爪，沙岚看见橱窗玻璃外的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洋楼建筑。

其中正对着这家民俗草药店的是一家内外科临界诊所。大门两侧各开了一扇圆拱窗，远远出现了一个意外的熟悉背影。

那人坐在街对面的诊所里，上半身出现在窗台边，侧坐着，身穿整洁的黑色马甲米色长袖衬衫，红棕色短卷发，鼻子宽大得向外突。正是前几天被他安排在经过巷口时对自己开枪的路人。

但更加醒目的则是他被吊起的一条腿，缠满纱布，夹着固定用的木板。

至少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啊，很常规的夹板外固定，但要警惕血管神经损伤。

沙岚瞥过诊所招牌，两手插兜，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穿得不是风衣而是白大褂了，脖子上的领结也成了听诊器。

他收回目光屈指推了一下无框眼镜。感慨这家伙也是真倒霉，不过厄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即使相隔一条街，他也感应到了，这家伙不久后就会得到一笔大钱，走一次大运。

沙岚收回目光，转身往柜台方向走去。

秃头大叔还没出来，他刚迈出半步——

脊背忽然一紧。

不是灵性预警，或者说灵性在这种情况下已经疯狂嗡鸣到报废的程度，被身体彻底无视了。

那种原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上的感觉，让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

那视线来自高处。

透过镜片与旋转的、盘成圆片的深褐色蟒蛇干尸，沙岚看见了对面二层小洋楼的窗户边，摆放着一架木制婴儿床。

婴儿床上方悬挂着一个装饰有布艺星星、月亮与一些金属铃铛的木制装置。缓慢旋转着，时高时低，铃铛也随风轻响。

然而这清脆空灵又带着点虚幻的声音在沙岚耳中完全变了模样。

透过镂空的木制婴儿床栏杆，他只看见铺着洁白的婴儿被褥，没有一丝褶皱，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他的视线在床铃与摇篮床间快速游移，这些东西都太新了，新得像是为还没诞生的生命准备的。仔细看，床铃悬挂的玩具也没有明显的性别倾向。

“先生，你要的药剂好了…”

听见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与话语，沙岚下意识要回头，视线却无意扫到一个坐在摇篮椅上的女人身影。

她穿着洁白的长裙，坐在窗户另一端，双手轻柔地抚摸着隆成半球的肚子。

月份很大，甚至已经进入预产期……

沙岚本能地判断着，回转的身体一僵。

找到了。

那道视线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