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黛玉便从席泱手里拿到了盖着内务府和圣上印信的通行文书,席泱还问她:“你几时去,用不用我提前派人知会一声,叫他们打扫院落、驱逐闲人?”
黛玉连连摇头,说:“不用提前告知她们,里面都是尼姑,有什么闲人,我别打扰了她们才好。”
席泱笑说:“要我说,金光寺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直接让你外祖家出钱,新建一座庵堂,采买几个小尼姑,让你表妹在自家地盘上清修,比在外头方便,他家总不会连这个钱都拿不出来吧?”
其实大观园里就有一个栊翠庵,里面住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小姐。“有表妹想去金光寺清修”是黛玉说来糊弄席泱的,她那日见董太贵人心生死志,态度决绝,便想:“我写了一匣子的‘世道倾轧、制度不公’,却不知该怎么做,如今有个正在受苦、即将被碾碎的女子出现在我眼前,我怎能无动于衷?只要金光寺还在,未来还不知有多少女子要落入同董太贵人一样的境地,今日是她,明日就有可能是我。”
但黛玉也知道,董太贵人和柳姝瑶的情况不同,董太贵人入金光寺,是本朝祖制,不是向圣上说几句软话就能改的。她一定得亲自去金光寺看看,搜集证据,找到其中弊病,再写成详尽的陈情表呈上,这样圣上也会重视起来。
现在她有了去金光寺的通行文书,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不过黛玉听多了关于金光寺的流言蜚语,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她悄悄问席泱:“听说里面的人都疯疯癫癫的,没有人能活着出来,是真的吗?”
“里面的人大多是先帝嫔妃,或者是犯下大错的名门女子,本来就不许她们出来,你既知道,怎么还想送你表妹进去,她也犯了什么过错不成?”席泱笑问道。
黛玉面露难色,说:“那不如直接给她盖尼姑庵了。”
“是呀,他家真要盖,我便酌情捐资一百两,让他们别动不动就来烦你。”席泱笑道。
“你打发叫花子呢,”黛玉轻轻在他脸颊上点了点,说,“你累断了手,也要为我写这文书,我不好辜负你的苦心,总得亲自去金光寺看看。”
席泱拉过她的手叹道:“好吧,记得多带几个人,我再派个可靠的御前侍卫跟着你,免得你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多谢你,如此我也能安心了。”黛玉笑道,然而她还是小瞧了金光寺的威力,这晚她做了一宿的梦,身后仿佛总有人在追她,四周是一模一样的禅房,黛玉慌忙中推开一扇门,门后竟是柳姝瑶呆呆愣愣的脸,黛玉吓了一跳,匆忙又推开一扇门,只见董太贵人在房梁上荡秋千,嘴里还断断续续发出瘆人的声音:“真羡慕啊……我却没有一个真心爱着的人……”
黛玉全身僵硬,她只觉得身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再也迈不开腿,身后追赶她的影子紧随而来,在黛玉耳边低语着:“王妃,让我给您剃头吧!”
黛玉被惊得一身冷汗,猛地睁眼,只见天光初现,室内一片宁静,什么都没有发生。黛玉舒了一口气,不过身上的沉重感倒是真的……黛玉偏头一看,只见席泱躺成一个“大”字形,他的被子不翼而飞,一边的胳膊腿还压在她身上。
啊,这个笨蛋,黛玉艰难的从被窝里伸出手,扯扯席泱的耳朵,说:“快起来,你压着我了。”
席泱迷迷糊糊的翻个身,把黛玉整个圈住,说:“天还早呢,我一会儿再起。”
“你被子哪去了,不觉得冷吗?”黛玉问道。
“嗯……”席泱阖着眼睛,轻车熟路的把自己塞进黛玉的被子里,说,“这下不冷了。”
黛玉摸他身上温温热热的,便懒得再跟他计较,只说:“我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我打算今天就去金光寺看看,早膳后就动身,你记得从宫里派个御前侍卫出来。”
席泱眼皮动了动,说:“好。”
黛玉今日特意穿得极其端庄稳重,她试来试去,最终换上一件鸦青色的厚缎竖领长袄,上绣豆绿牡丹,衣襟上有若隐若现的鸾凤。底下系着大红洒金云纹滚边裙,腰间坠着自己那枚墨玉佩,一头秀发尽数挽起,戴上整套的衔珠凤钗,额上另悬一条细细的墨绒镶珠抹额。
黛玉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又问春和等人说:“我这样装扮,是不是看起来十分威严?”
她希望自己能看起来更稳重、严肃些,这样金光寺的人就不会轻易糊弄她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还是雪雁说:“姑娘看起来确实像十五六岁一样呢!”
那看起来还是很小……黛玉稍显沮丧,再加上心绪不宁,早膳只略动了几样,连素日爱吃的桃花糯米糕也只吃了半块,草草吃了饭,便听玄山回说:“王妃,车轿仪仗俱已备齐,宫中来的侍卫也在外面候命了。”
黛玉压下心中的忐忑,想,这次先去认认门,若里面的人待遇尚好,自己以后便借太后和尚宫局的名义过去,给金光寺做个监督。随后便带着浩浩汤汤一群人出去,在二门外上轿,轿内设有软垫脚炉,静谧安逸,黛玉手中紧握着腰间的墨玉,独自闭目养神。
轿子行至正门处,宫中来的御前侍卫便来轿前给黛玉行礼。这些御前侍卫黛玉大多都认得,感觉都是可靠的人,却听车外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男声,说:“微臣席二宝,奉晋王殿下之命,特来为王妃护驾!”
黛玉突然掩唇咳嗽起来,她原是想笑,却不小心岔了气,外头的席护卫听见动静,立即挑开轿帘,探进一个头来,关切问道:“王妃是怎么了?”
黛玉顺了气,抬眼瞪席泱说:“放肆,谁许你进来的。”
他身上穿着之前穿过的那套侍卫制服,外头套了一个墨色貂皮褂子,看起来还挺像样的。
席泱悻悻放下帘子,说:“是微臣冒犯了。”
“晋王殿下只派了你一个来吗?”黛玉问道。
席泱在外头说:“正是,臣的身手在御前侍卫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王妃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