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边安静了许久的易九霄蓦地开口。
他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闻钺:“段旻煜现在在哪儿?”
“……你和他密谋了什么?”
方才那人的话他听了个清楚,早就满腹疑问。
闻钺道:“密谋谈不上,只是做了个交易——我揪出溟宫的卧底,而他……找到了真正的弑母仇人。”
“不过你用不着担心,他带的人不比我少,现在……或许还在这里。”他伸手指了个大致方向。
易九霄不假思索看白珏一眼:“我过去看看。”说完便扎入雨中,须臾没了身影。
闻钺不禁也看白珏:“你不和他一起去?”
白珏反问:“少宫主不是邀请我去阁中做客吗?”
今夜被摆了这么一道,宁千重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柱,浇打着檐下的青石板。
易九霄足踏屋瓦,越过一道道院墙,落在一具又僵又冷的尸体边上。
血腥气被大雨冲淡,四周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段旻煜显然已经离开了。
他蹲身稍加查看了一番尸体的伤口,凝神确定了方位,转身往沉渊阁掠去。
……
半夜三更,沉渊阁内灯火齐明,直到众人更换衣物陆续歇下,才逐渐又暗了下来。
沿着漆黑的回廊,隐隐可见几间屋子还透着光亮。其中一间,便是闻钺和闻与阑待的房间。
窗外雨声嘈杂,闻钺关紧窗坐回桌边,父子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都无言。
最终还是闻钺先开了口,问道:“爹,你怎么会突然离宫?”
闻与阑顿了一下,似乎不适应闻钺这么叫他,道:“有人送了消息,说你遇险。”他补充道:“宫里有霍七守着,不会出岔子。”
闻钺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烛焰摇晃,将二人的面容映得时明时暗,闻与阑注视着对面和自己肖似的面容,不禁有些恍惚,眼前好似浮现出了幼年时的闻钺。
彼时他们还一起住在那座院子里,他时常在院中指导闻钺习武,父子俩常去后院的红枫林中,同已故的贺曦说话。
而自从十五年前那件事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减少和闻钺的接触,把武艺传授一事交给了谢孤。久而久之,闻钺对他的称呼由爹变成了宫主,溟宫上下逐渐传出他们父子不合的言论。
这些话被闻与阑听到,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也无可奈何。闻钺自幼机敏过人,和他相处太多难免被发现端倪。闻与阑心中郁郁,自那之后更是深居简出。
他兀自回忆着,却没留意到闻钺的目光一点点复杂起来,烛火映着他深潭似的眼眸,透出几分幽秘晦暗之色。
他这一路分明一切顺利,是谁假传消息把他爹引过来的?
……
另一间房间内,白珏取出一支寸许长的暗器展示给易九霄,道:“易兄可觉得此物眼熟?”
易九霄不明所以,接过暗器细细观察了一下,论粗细长短,应当是袖箭。他回想了一下和自己交过手又使暗器的人,很快道:“是宋珩?”
白珏点头:“正是。那日在迷踪谷的迷阵当中,暗中出手的也是他。”
易九霄恍然,当时辛爻带人赶到,他只当是她带来的人里有人动作比较快,未曾想到还有第三方的人。
但宋珩是如何得知宁千重在此地的?数月前在五毒教,他应当已经失去了宁千重的踪迹才是……
“眼下宁千重没了晏微和他里应外合,一定会设法和纪谦会面,我们只要继续追踪他,不出意料就能找到纪谦。”
但眼下也存在一个问题,她和易九霄若要同时擒住纪谦和宁千重,甚至多一个纪鸢,的确人手不够。
白珏暗暗琢磨,若是有办法联系上宋珩就好了……他潜伏在宁千重身边,是不是也是为了找到纪谦?
两人心中各有揣测,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白珏打开门,见是闻钺,不由有些惊讶:“少宫主找我有事?”
闻钺一下子瞥见房间里的易九霄,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好像斜了自己一眼。
看来他来得不是时候。
他道:“我是来道谢的。”说完躬身垂手,语气神情罕见的真诚:“谢谢你救了他。”
白珏眨了眨眼。
他继续道:“方才的话绝非一时戏言,只要我能办到,你可以提任何条件。”
白珏玩笑道:“少宫主不怕我累及溟宫?现在想杀我的人可不少。”
闻钺垂眸浅笑:“想招惹溟宫,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易九霄哼了一声:“口气倒不小。”
闻钺移目看他:“确实比不上易公子单枪匹马来得骁勇。”
眼见两人话里带上了刺,白珏忙打圆场:“少宫主的道谢我收下了,没什么事的话,我现在也累了。”话里送客的意味十分明显了,闻钺也就顺着台阶下,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白珏就忍不住道:“易兄和少宫主有过节吗?”
明明两个都是稳重的性子,怎么凑在一起就不对付……
易九霄张了张嘴,闷声答话:“……没有。”
白珏颇有些好笑,须臾又认真起来:“我仔细想过了,仅凭我们两人,就算真的找到人,怕是也难以将其抓获。既然溟宫和幽月楼已经联手,不如就由易兄去和段楼主交涉,多一个盟友,便多一分胜算。正好,我打算去找孟前辈商量一番,问他是否愿意重新加入医谷……”
她这三言两语说得头头是道,句句为了大局。可易九霄岂会听不出来她的另一番用意?倘若白珏想利用他和段旻煜结交,早就这么做了。不过是看出他想找段旻煜问个清楚,又不想影响她的计划,故意这么说罢了。
思及此,易九霄心中又是动容又是酸楚。
离他表明心意已过了大半月,两人似乎真的回到了往常的相处模式,白珏表现得就像他从未说过那些话一样。他无法揣度她的心思,只清醒地知道,自己离她越近,便越克制不住心动,愈心动,便愈忐忑。
可每每因情煎熬之际,又只消她的三言两语,所有的负面情绪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抚平。
她直言他是特殊的,却丝毫不知正是这种特殊,才让他忍不住期冀更多。
——但这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易九霄应了声“好”,走出房门前还是多关心了一句:“你方才用灵力替闻与阑引毒,身子可有不适?”
白珏一怔,她心知易九霄介怀她用这种自伤的法子,路上就没有和他说清细节,不料仍被他察觉了。她索性调出灵力,对他笑道:“放心吧,一切正常。”
这一场大雨足足下到了天明。
第二日,两人先是去了最近的幽月楼据点打听段旻煜的消息,得知他已经动身回城,便二话不说,往紫阳城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