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觉得多做则生变,花博士一行迟迟没有将程墨转移的打算。程墨就这么在简陋的牢房中待了两天,无聊得快长草时,终于又有人来探访他了。
是他等待许久的探访者。
林仿时看见程墨的时候眼睛一亮,但并不表现得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他粗暴地赶走牡丹之后,就以对他来说颇显诡异的沉默状态僵立在牢门外。
程墨有些新奇,略微扬眉。
看到程墨的表情变化,雕像般杵在外面的男人像被戳了一下,他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将手搭上了铁栏。
程墨从没有看过林仿时这么安静的样子——毕竟从他们刚见面时起,此人就像个讨喜的麻雀似地围着他转。
但不知为何,程墨却觉得他现在这副安静的样子也很眼熟,好像他只要望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就能看穿对面人的心思:想来那强作冷静的外表下,内心一定已经聒噪到开了场小会。
程墨叹口气起身,缓缓走向林仿时,主动开口道:“你在这里罚站吗?”
“别和我说话!”林仿时捏紧了手中的金属,“我们现在是敌人!”
在林仿时虚张声势的强调中,程墨靠近了他。牢中的男人侧过身,双手环胸,右肩倚靠在铁栏上,和林仿时的手指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闻言,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好吧,那你就认定我是敌人吧。”
什么叫认定,现在就是敌对立场。
林仿时再次提醒道:“你没忘记我们的赌约吧?输家要听赢家的一个要求。我对待这场打赌是很严肃的,你绝对会后悔定下一个让我为所欲为的赌注的。”
“为什么后悔?”程墨的头一歪,也靠着牢门,“我赢了不就行了。”
即使现在行动受限,由程墨说出的这句话依然充满十足的震慑力——林仿时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咬咬牙道:“我动真格了,我将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即使会导致你讨厌我!”
程墨平静地看向林仿时,对方却只讪讪地错开视线。
“能让我讨厌的事情不多。”
“……滥杀无辜NPC肯定算吧?”
程墨一滞,扶正了脑袋,眼底的情绪捉摸不定:“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事先和你说了,你绝对会阻止我,我也绝对会因你而动摇……”林仿时深吸一口气,还是没有勇气看程墨,眼睛跟扫把似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所以我只是来通知你,我已经下手了。”
“我炸了半颗荒星。”
“!”
程墨微微睁大眼睛。
林仿时没给程墨反应的时间,一股脑儿将话倒出来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即使那颗卫星上没有多少人口,炸毁半颗星球也一定会造成大量伤亡,对,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些蚂蚁一样的NPC,他们都会死……”
他仓促又狼狈地放狠话:“明白了吗?我是认真的!”
程墨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没有骤然暴起或者发怒,但这样一言不发却更令人难安。
铁栏在林仿时的掌心嘎吱作响,他始终不敢抬头看程墨的眼神。
林仿时曾以为自己为了换得程墨的注目会无所不用其极,即使是负面意义上的关注——实际上等一切发生之后,他才恍然明白,自己一定无法承受那目光中透出的失望、厌恶,或者更糟的,恨意。
林仿时死死盯着地面的砖缝,就好像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只是一分钟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等候已久的审判终于降下,但林仿时依旧搞不懂程墨的想法,因为这位一向表现得极富同理心的好人只是淡淡反问道:“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又是意义?”
林仿时不屑地冷哼一声,不想陪他讨论这种话题,介于之前的对话都无疾而终。
他突兀地转移话题道:“我其实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仔细想想,你的想法倒也没错,我确实没比这些仿生人好多少,不,说不定他们比我像样……”
“我并不会同情任何NPC或者玩家!”
说话间,他不得不抓住牢门,以借助金属来支撑轻微颤抖的身躯。
他开始变得贪心,也变得破罐子破摔了,以至他终于选择揭开两人之间蒙住的那层纱,那层故意被他们视而不见的纱——那道曾令他安心,却也使他们的关系裹足不前的屏障。
“你问我有什么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些人哭也好笑也好、痛苦也好、疯狂也好,他们死了也好、死光都好……该死的,除了你以外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你听明白了吗?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无所谓!”
从第一次见面,从第一次对上那双眼睛,林仿时就明白了,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他恐惧、逃避、无视,又深深迷恋于目光的主人——一切都是徒劳,他最终还是像一只愚蠢的飞蛾,去追逐那永远无法触及的月亮。
发泄般地喊完,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这片刻的无声都倍感窒息。
令林仿时最觉得悲哀的是,他近乎疯狂的剖白没有引得另一位当事人的半分垂怜,程墨依然选择关心那些他不屑一顾的NPC们。
“炸了整整半颗星球?”程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伏,但越是这样就越令人忐忑,“既然你觉得会让我讨厌……”
林仿时浑身震颤了一下,程墨顿了顿,又继续道:“为什么要把这事和我说?更保险的做法不是应该瞒着我吗?”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林仿时咬了咬嘴唇,逞强的样子倒是比平时故意装的要可怜不少,“还不如我亲口告诉你、当面告诉你。”
“看吧!炸掉半颗星球威胁人屈服,只是这种程度就能使我的计划成功——只是这样你将会听我的话,那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就是这样的人!狡猾、卑鄙、冷血……全部是你讨厌的样子!不过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看穿了我,所以你从来不愿意接受我!也从没相信过我!”
林仿时想到《航海》副本最后程墨的表情,想到他在花博士的别墅前背叛程墨的表情,想到这个副本错综复杂的情况……他从没感受过如此五味杂陈的情绪,从没有人能使他混乱至此——他甚至不明白心里涌上的究竟是难受、痛苦还是委屈,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好减轻那快要使他窒息的沉重。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在掩饰自己的真心吗?我告诉你!是的,你没看错,我是在藏,我一直藏着不让你发现,我比你看见的、想象的还要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发疯了!我绝对不离开你!”
“你想要逃开我也没用!我会赢!我会让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绝对不会离开我、甚至要你爱我!我一定会这么做!”
“我就是为此和你打赌的!”
他自暴自弃地喊完,猛地抬头瞪了一眼程墨,但他鼓足的勇气在令人恐惧的现实面前一文不值,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程墨的表情,就又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回地面。
——他不敢对上程墨那双他最喜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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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墨无声地叹了口气,放狠话怎么会放得这么窝囊。
虽然没有“疯茶会”在扰乱他的情绪,但愤怒也在濒临爆发边缘,不能靠薄荷糖冷静,他只是无意识地捋了把额发,怒气随他的举动也在无形间消散了一些,但他的心情依旧不怎么明朗,因此没有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