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强自冷静，使自己观察林仿时的一举一动。

程墨不说话自然在林仿时的预料中。

他自顾自演绎落寞的独白，仿佛这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忽轻忽重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林仿时的口中传出，连带他已无法压抑的感情：“现在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更多事情发生，不好的事情，全部都是你会讨厌我的事情……终有一天，当所有真相展开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但我不想你离开我。”

“我甚至可以忍受你讨厌我，但我绝对不允许你从我面前消失，那样我肯定无法忍受……”

林仿时神经质地念叨到一半，又咽下一口口水，反悔道：

“……啊，算了，仔细想想，那我也受不了，你也别讨厌我，好吗？”

话语比起威胁来说更像是哀求。

到了这时候，林仿时倒是有点恢复平时的样子：说话没个重点又罗里吧嗦。语言还没在心中组织成文就一股脑儿从口中宣泄，情绪随话语一同泄露出来，仿佛在程墨面前掩盖自己的内心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隔着简陋的牢门，程墨一言不发地听林仿时在絮絮叨叨，像神明聆听信徒进行一场漫长的告解。

林仿时找过来大概也只是想说出这通话，因为他说完之后，不等程墨开口，就立即落荒而逃，好像背后有恶鬼在追他，全程都没敢再抬头看程墨一眼。

哪怕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程墨还是怔怔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程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林仿时所有的肢体语言只在表达一件事情：他在害怕。

害怕？那个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人在害怕？害怕什么？这个小小的副本里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害怕？

吱呀一声，门再次打开，牡丹回归原位。

他皱着眉头看了程墨一眼，忍不住询问道：“你和他说了什么，他蹲在外面一个人嚎叫了半天？”

牡丹的声音使程墨回神，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牡丹，随意地耸了耸肩。

随即他低头看向腕带，只忖度片刻，就肆无忌惮地点开通讯界面，发出信息询问唐绯荒星被炸的事宜。

“你逃狱了吗？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唐绯的口气看上去很轻松，程墨不自觉就放下了担心：“没呢，有好心人在给我实时同步，不像我的队长，早就忘了蹲大牢的我。”

果然，一切尽在唐绯的掌控中：“你现在甚至之后最大的用处就是给我待在那里当靶子。放心，影哥提过有人拿荒星威胁他，上面的居民早就被薰衣草他们转移了，没人伤亡。”

程墨轻蹙眉：“转移居民？我以为阻止荒星被炸会更容易？”

“有用。”

“？”

唐绯给程墨留下神神秘秘的话语，就一如既往地无视了程墨的消息。

程墨对此倒也适应良好，关上虚拟屏，不再做更多古怪的动作吸引牡丹的注意。

至少最糟糕、最无可挽回的情况没有发生，程墨略微宽心。

他踱步回到原位，继续坐在牢门后，单手托着下巴沉思——说实在的，程墨不怎么喜欢思考这个行为，他毕竟是行动派的，林仿时真的合该欠他一笔——卸下担心，刚经历的一切又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上映。

当然，之前程墨也没冲动地朝林仿时发泄情绪，但再次冷静地旁观，就能意识到一些更不起眼的细节：虽然林仿时的行动决绝、下手不留情，但他的话语里又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痛苦。

林仿时的逻辑和行为都充满矛盾。说着不想被讨厌，但做出的全部都是会令程墨讨厌的事情；他说之后还会发生更多不好的事情，却没有采取任何阻止事情发展的行动。

还有之前突兀提出的那个赌约，林仿时莫名看重得要死的一个约定——这有点出乎程墨意料，其实在程墨看来要是能哄人开心，他也不介意听听并实现林仿时的要求，当然，前提是程墨赢下胜负。

结合他感受到的，林仿时的恐惧，结论就是，此人比看上去要混乱得多，不知道是因为和程墨的赌约，还是这个副本中发生了什么他预料不到的事情，连林仿时都没能预想到的意……外？

——说起来，这次见面，他都没怎么笑过。

程墨的思绪中断了。

他略显烦躁地啧了一声，声音突兀又响亮，一直不闻世事的牡丹都忍不住斜睨他一眼。

……嗯，算起来，他也好久没吃薄荷糖了。

程墨重新点开腕带，和唐绯的传讯之间依然没有更新，但他无所谓，甚至他无视了牡丹古怪的目光，在他眼皮子底下像个怪人一样在NPC无法看到的虚拟屏上重新发出一段消息：

“我要越狱了。”

“？”

“？？？”

唐绯不装死了，她发过来的问号几乎要刷屏，但程墨冷酷无情地将消息静音。

这句话也只是程墨单方面对唐绯的通知。

“你疯了？我还没准备完全呢？你杀出来干什么？”

“说话！”

“不是，谁刺激你了？啊？你好好蹲在里面给我吸引注意不好吗？你出来干什么，单枪匹马去给我逞能杀穿副本吗？英雄主义过时了懂吗？”

“动一下脑子、理智一点、不要老是蛮干，好吗？虽然你的脑子拿实验室分析天平才勉强能称重，但是毕竟还是有的东西，不要无视它的存在！”

“再给我点时间，到了处刑日，你去影哥那里是最快的，在此之前你就不能好好待在牢里给我当靶子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吗？”

“影哥那边还没准备完，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间隔一段时间后，最后一句话弹出了：

“你是混蛋你知道吗。”

仔细想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习惯性无视对方消息也一定因为双方都是惯犯。

程墨忽略了唐绯在短时间内从暴怒到无力的消息，干脆利落地关闭了传讯界面。他起身，生生崩断手中的手铐，从系统空间掏出一顶备用的鸭舌帽。

牡丹刷地从原地跳起。他没来得及质疑凭空出现的帽子，甚至比起视觉上的冲击，精于战斗的仿生人最先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杀气。

程墨捋了把头发，将鸭舌帽端正地戴到头上，又从系统空间掏出一颗薄荷味棒棒糖，光明正大地在牡丹面前拆糖纸。

刺激？

瞎说，他只是想吃薄荷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