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秒，程墨感受到腕带轻微震了一下，熟悉的提示音响起，之后，不需要他点击、甚至不需要他同意，虚拟屏自动在眼前弹出：

【经确认，您符合成为持名者的条件。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帽匠。将自动为称号匹配对应能力。是否同意？是/否】

【确认同意。正在分析……已确认能力：“XXXXXX”……失败，重新确认……已确认能力：“疯茶会”。是否加载？是/否】

【确认加载。正在加载……加载成功。】

【恭喜玩家获得称号“帽匠”，能力“疯茶会”。祝您游戏愉快。】

这一切程墨都没有看见。

半透明的屏幕不断在眼前闪烁，一行行字显示又刷新，在腕带主人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自动完成了成为持名者的所有前置要求。

一位新的持名者悄无声息、完全不符合规则地诞生了。

·

程墨刷地睁开眼。

他撑起上半身，大脑还晕头转向的，怀中有什么东西滑落在地。他低头一看，是一顶古板又不起眼的黑色帽子，他捡起帽子，试了几下，尚在颤抖的手并不能将帽子顺利塞回怀里，他嫌麻烦，便随手将帽子戴上，跌跌撞撞地站起。

他环顾四周，副本情况在他昏迷期间又发生了变化。

庄思飞血淋淋地倒在树林里，没消失证明还有口气，但情况肯定不容乐观；顾明贤的位置上已经没有了人，他本该拥有七次逃脱必死的能力，看来还是被江海平强行杀出了副本；彭二安静无声地守在秦青身边，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江海平正朝林仿时的方向走去。

林仿时却完全没有命悬一线的危机感。他正单手支颌，远远注视程墨，见程墨看过来，他打招呼般摇摇手，那双淡漠的眼睛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看到他头顶的帽子时，林仿时的眼底浮现一点晦明不清的情绪，但紧接着，他又格外开心地笑了起来。

江海平也察觉到了林仿时无视他的举动，他漫不经心地顺着林仿时的目光扫了一眼，当看到居然还能站着的程墨时，江海平的面上划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又轻蔑地撇嘴。

水流从程墨背后卷来，像是平地掀起的巨浪，这一次，要将这个渺小又无力的人类彻彻底底碾为齑粉。

程墨大喘粗气，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得到称号自然不能治疗他的伤，他现在整个人依旧虚弱，甚至没有足够的力气回头看一眼背后的攻击。

他只在即将被水流吞没前，催动了新到手的能力：疯茶会。

疯茶会是使获得者狂化的能力。不知何处涌出了力量，程墨脚下微微用力，平常得就和平时踏出一步那样，却闪现到了江海平面前。

远处的水流发出崩塌的轰响。

江海平的惊讶都来不及浮现，就被程墨一把扼住脖子，狠狠掼倒在了茶会长桌上！

江海平被砸得头昏眼花，但他当然也不会束手待毙。他立即招来一道水龙卷，水柱从程墨的身侧轰击而来，程墨压着江海平的手一用力，江海平被更深地埋入长桌，而他自己则借力撑起，轻巧地翻身越过了整张长桌，也顺势躲开了江海平的回击。

翻过桌子的程墨恰好落到了秦青的身边，他没怎么思考，直接一脚踹飞了秦青身旁全神戒备的彭二。

少年惊讶地抬头着他，他随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声音嘶哑地说道：“别担心。”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一阵风般消失了，也将江海平的追击带离了长桌。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只能看到模糊的残影，那些水流完全是在被他的速度戏耍，更像在追着他、给他泼水花助兴。

江海平也意识到了这点，神情略显凝重，根本猜不透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

即使对于S级玩家来说，增强能力的药剂也十分稀有，更不值得为了区区一个B级玩家动用两瓶。虽然遗憾不能再次爆发大招给程墨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但由于之前的铺垫，现在场地中全是水，环境对江海平十分有利。

这么想着，江海平又开始压缩空中的水蒸气。

即使被水流团团包围，程墨也能清晰地看到江海平略显潮湿的手指。他明白江海平又在酝酿一波爆炸攻击，他脚步一转，再次冲向江海平。

江海平见状一愣，显然没想过居然有人会在近战中吃下一次亏后，还有胆子冲上来。

程墨无师自通地提高了“疯茶会”的输出，这能力仿佛能压榨每一个细胞的潜力，力量源源不断地从全身上下反馈过来，他的四肢充满力量，几乎给人无所不能的错觉——程墨只要踩下地面冲刺，速度就在进一步提升。

根本不需要任何花哨的前摇，他所做的只是这么简单地跑过去，然后给了江海平一拳。

江海平面前架起重重水幕，水流延缓了拳头的冲击力，他自己又后退几步分散了拳头的力道，尽管如此，他也被这朴实的一拳打得满脸是血、眼冒金星。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失态，捂住鼻子，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发生了什么？这小子在刚才那一会到底做了什么？

程墨的脑中也在反复：还不够！

他又默默提高了能力的发动率。

说到底，狂化不能治愈自身，只是在不断压榨体内的潜能，却又卸下了常人会及时收手的理性。程墨的大脑自动屏蔽了身体发出的所有警报，那股疯狂又令人惧怕的力量开始初见端倪，要从内至外席卷一切。

意识被冲散，理智在溃败。狂化的副作用先于优势展现，脑中突兀地响起窃窃私语，那些声音没能组成有意义的语言，如同昆虫触须在颤动，又被放大数百倍，生生灌入脑中，并且反复回荡在耳边。程墨只觉得头痛欲裂、心烦意乱。

必须要加强输出，现在还远远不够……

20%、30%……

程墨感觉身处于热油锅中，大脑在燃烧、血液在沸腾，体温高得不正常。江海平再次试图控制程墨体内残存的水，可这次冰块尚未形成，就被程墨体内超出常人的温度融化；江海平难掩惊恐，程墨意识到了什么，不断深深吸气又吐气，竟生生将那些在肺内乱跳的水伴随深呼吸吐出。

40%、50%……

不可见的狂化计量在猛涨，力量充盈四肢百骸，身体前所未有得灵活轻盈——一切并非错觉，他只一挥拳就能撕裂空气，他稍一跺脚就能震颤大地。

程墨闷头追击。像是将一片湖完全倾倒下来，但这又如何，水流近身的前一瞬就错身避开，江海平爆发的攻击悉数落空，这时的他才真的慌了，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无能为力，他慌不择路地砸下又一波混乱的猛攻，试图拖延程墨的步伐。

还不够！

60%、70%……

危险的计数在增加，但没有任何提示音。程墨眼前的色彩在融化，世界也在一点点变得不真实起来，与此同时，身体感官却敏锐到极致，他就连对手肌肉抽搐、关节移动的声音都能听见……对，江海平正要借着这道水流掩护向右边闪避！

程墨狠踩地面，借反作用力猛扑了上去，正朝着潜意识预判出的江海平的躲避方向。

这位赫赫有名的S级玩家彻底傻了，像一只愚蠢的兔子全力奔逃，最后直接撞入狮子的血盆大口中。

即使没有意识，程墨的攻击也没有留情，他左手死死固定江海平，右手暴风骤雨般往江海平身上结结实实打了数十拳！

江海平避无可避，即使用水流屏障保护，那些往日他自豪的水流在程墨的拳头面前也不堪一击，只炸开了一朵朵水花。

他简直要被活生生打死了！

像终于打够了，程墨松开左手，江海平摇摇欲坠，还没站稳，他最后的全力一拳不偏不倚，正砸中江海平的腹部。

江海平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重重撞进了树林里。

轰地一声，传来一排树木接连崩塌的声音。

但江海平也没有示弱，被击飞的最后一秒，他暗中发动了爆炸，程墨被忽然释放的压缩气体炸了个正着。

危险逼近，那无法遏制的疯狂也终于突破了极限，跨过了80%的临界点！

脑中的絮语戛然而止，疼痛和灼烧感也不翼而飞，维系一个人正常的那根线也在这一刻断裂，将程墨绑定在真实世界的所有联系都消失了……

肉身仿佛消失了，只有能力带来的余韵残存。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所谓的强大、所谓的力量、所谓能够为所欲为的实力，就是这种东西吗？

再下一秒，程墨就已无法思考，岌岌可危的理智像是被冲垮的堤坝，所有残存的意识都被澎湃的疯狂一口气卷走。

一帧帧从未见过的画面从眼前飞快掠过，明明应该只是些轻飘飘的光点，却像玻璃碎片一样，深深扎进脆弱的大脑，让他禁不住哀嚎出声：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