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刚从突然变成持名者、艰难干掉一个S级玩家、好不容易救下秦青的那种做梦般的感觉中走出,整个人还充满了大干一场的后遗症,脑子糊成一团,转头要他——一个不擅长思考的玩家——来对付伍德他们实在强人所难。
他一边梳理脑中的情报,一边口中反驳彭二的遗留问题:“说我涉嫌杀害爱丽丝小姐,但我不过是一介私家侦探,所做的最多也就是接受爱丽丝小姐家人的委托,寻找爱丽丝小姐的行踪。”
——委托之事毋庸置疑,无论是他手中的照片、睡鼠们的交谈还是彭二之前交给伍德的道具,都印证了这一点。
“我调查到爱丽丝小姐离开疗养院后的行踪,拍下作为证据的照片交给了她的家人……”感受到伍德不断凝聚的杀意,程墨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但也仅此而已。不如说,正因我接受委托,才深知爱丽丝小姐家族的势力庞大,断没有那个胆子去伤害她的。”
——古董商都因为贪下怀表被送上绞刑架了,加上关住爱丽丝的那座堪称豪华庄园的疗养院,她的家族一定非比寻常。
果然,伍德的气场松懈了几分,显然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护士长也是如此,他在疗养院照料爱丽丝小姐,自然清楚她的身份尊贵,怎么敢对她动手……”
——但是庄思飞也说过他看到护士长给爱丽丝注射药物的片段,“两个递上毒盏”,毒……
程墨思绪电转:“尽管护士长确实不小心犯了一点错误。他像往常一样为爱丽丝小姐注射了镇定剂,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爱丽丝小姐没有再醒来。”
伍德身上的杀气霎那间沸腾,作为被杀气集中的目标,庄思飞凑到程墨耳边:“……不是,你就这么报复我的吗?”
程墨同样逼出气声回答:“闭嘴,我还在整理思路。”
他重新恢复正常音量,继续他脑子里还模糊的推测:“但是,爱丽丝小姐的死和护士长没有关系!‘只是想让她安静一点’……对,那就是常规的药物注射,爱丽丝小姐之所以再也没有醒来,只是因为……”
程墨卡壳了,但伍德显然不会放过他,正虎视眈眈盯着他。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只是因为,在注射镇定剂之前,她就已经命不久矣!她早就中毒了!”
此话一出,伍德的呼吸一滞。
他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难以想象这个男人现在在想什么,愤怒、悲伤、懊悔、痛苦……所有负面的感情在同一时间浮现在他的脸上,即使他现在暴起将这个副本摧毁都不意外——但他就这么身不由己地坐在原位,眼里的银白和蔚蓝像在争夺主权,反复翻涌。
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德闭上眼:“继续。”
“哦,好的。”
——继续什么,他又不是擅于动脑子的类型,扯到现在已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了。
程墨暗自腹诽,视线无意扫过秦青右手边早已无人的空位:“中毒……?毒是炼金士提供的原材料!爱丽丝小姐中的毒便是炼金士提供的、用以抛光帽子的材料!”
一阵窸窸窣窣,程墨从口袋中掏出他上一次陷入回忆拿出的东西:那是一瓶银光闪闪、似液体似固体的材料,是他在即将离开幻觉前从炼金士的桌子上抢走的。
“这瓶材料,法官先生应该也认识吧?这是被禁止的材料,也是你患病的原因,更是……”他停顿片刻,最终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更是爱丽丝小姐所中的毒。”
瓶子在桌上滴溜溜地滚着,直到轻触到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响,停了下来。
当他拿出那瓶炼金材料时,玩家们都惊讶地看向他。
但最动摇的却不是他们,而是气息不稳的伍德。他刷地睁开眼,蓝眼睛底划过一道暗光,默不作声地盯着程墨。
程墨说完,也感觉到违和,视线缓缓滑向那些早已躲在暗处却依旧兢兢业业站着的侍从睡鼠——他猛地想起来,第一巡睡鼠奉上毒茶的两位客人:护士长和炼金士——正是他刚才提及的两位和爱丽丝之死有间接关联客人。
两个递上毒盏——为何恰好是他们两人的茶被下了毒?
程墨这么想着,也说出了口:“关于中毒的部分,我想,睡鼠侍从们也许比我更清楚?毕竟他们知道的情报远比客人们多,也准确地送上了毒茶。”
伍德冰冷的目光扫向睡鼠,睡鼠们抖得像筛糠,却仍旧笔直地站在一边;伍德也没有多留恋,而是看向了他身边飘浮的三月兔:“茶会现场工作,是交给你的,不是吗?”
三月兔朝后飘了飘,但是躲不过兴师问罪的斥责:“我记得,你告诉我,毒茶不过是个开场玩笑?”
现在的三月兔可不是书记员了,又因那杀气变回被伍德压迫的助手,它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睡鼠们的横断独行,我、我也不知道啊!要是我知道爱丽丝的死因,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伍德选择性听了三月兔的话:“你们瞒着我?为什么?”
“不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NPC们居然开始内讧了。
看来伍德真的是一个很容易失控的NPC。
长桌上的那把剪刀昭示着伍德的情绪,它开始激烈地震动,但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镇压它,而它挣扎着要挣脱,然后血洗全场;寒芒点点,落到睡鼠们的眼底,侍从们害怕又认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最惨的莫过于距离最近的三月兔,伍德一把抓住了它的脖子,手指缓缓收紧,三月兔手脚乱蹬、翻起白眼,直到啪地一声——它如泡沫般消失在了伍德掌中。
伍德松开手,枯瘦的手指像是蜘蛛胡乱爬动的步足,蠢蠢欲动就要覆上离他最近的一只睡鼠。
——睡鼠们全都知道,因此它们早在第一巡就准确地为递上毒盏的人奉上了毒茶。
也对,老鼠这样无处不在的存在,它们的双眼就像是监视器,自然能够看到所有发生的事情,在店铺、在大街、在疗养院,在最初的相遇,在矛盾的爆发,在离别的那一刻……说不定它们真的目睹了全部的悲剧,所以才在每位客人落座时,会那样隐晦又直白地窃窃私语。
它们只是被游戏设定了,不能告诉伍德真相。
程墨一直以为,递上毒盏的两人就是害死爱丽丝的凶手,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即使炼金士和护士长也找不出和爱丽丝之死的直接关系——也许他们两人也并非最直接的真凶,也许,喂下毒药的另有其人。
倏而,林仿时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在程墨脑海中闪过:真相并非人人都能承受的。
他的呼吸一滞,忽然有了个离谱又大胆的猜测——这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但又带来了更多疑问,更多更深的疑问。
不过事情已经不容耽搁,他也想尽快结束当前的副本游戏。
程墨清了清嗓子,将伍德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我会证明自身的清白,也会证明虽然间接造成了爱丽丝的死亡,但凶手也并非炼金士和护士长……”
他和伍德落下的视线僵持在一起,他顶着压力,缓缓说道:“杀害爱丽丝的真凶另有其人——”
“伍德,你是真的不记得了吗?明明是你递上了那杯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