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罕见地放轻了声音。

他那无往不利的直觉在无声地给他警告。就像对待一只花朵上停驻的蝴蝶，生怕呼吸都会惊扰什么，程墨的措辞口气都谨慎不少。

“受伤和死亡吗？确实可怕，不过我也并非没有濒死体验，这种程度并不会给我造成巨大的冲击……”穆凛笑了笑，又拍了拍腰间的细剑，“何况我有自保的手段。”

不对。

程墨隐晦地看向韩猎，韩猎暗中颔首，给予他的猜测以肯定。

韩猎的队长庄思飞是游戏内最顶尖的使刀高手，耳濡目染之下，韩猎自然对刀剑的使用有所了解。擅长持械战斗的人使用武器的状态和一般人甩甩武器是不一样的，之前穆凛虽然只是挥剑切下狼头，但并非能够熟练使用细剑的样子——

除非他的自保手段并不止细剑。

同样，他的回答也令程墨疑窦顿生。

刚才的对话透露一点，在穆凛的认知里，他在小镇中死亡并不会造成真实的死亡，这和童话游戏中副本死亡的后果一样；但他又特意强调了巨大的冲击，难道对于他来说，精神上的打击会比物理性死亡更致命吗？

可恨唐绯不在这个副本，这么一会儿，程墨已经察觉了诸多不协调。困惑挤满了大脑，却又难以梳理成条理分明的问题——每一处都是疑点、每一点都充满违和，但又很难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对劲在哪里。

没等程墨想明白，就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一位面色苍白的瘦弱男子拦住了穆凛。

他也和穆凛一样穿着简陋，看上去精神不振、眉头紧锁，没分给程墨和韩猎半个眼神，只神色不耐地看着穆凛：“你的事情都做完了？”

穆凛对他的语气不以为意，好脾气地回答：“做完了。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语毕，他又望向不远处的街角，两道人影畏缩地躲进阴影里，是同样形容憔悴的一位少女和一位小男孩。

“没有怪物了？”瘦弱男子再次确认道。

“狼人头还在镇长家里，你要是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看上一眼。”

“呸，谁想看！”瘦弱男子狠狠啐了一口，“早知道进来是这么个样子，谁会听信你们那套鬼话。”

“离开的方式并没有这么简单，”穆凛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继续口气温和地劝导，“不如像我今天认识的朋友所说，就单纯把这里当成游戏副本，体验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他试探着伸手，想拍拍瘦弱男子的肩膀，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拍开。

街角的小男孩闻言探出头来，用尖细的嗓音反驳道：“游戏怎么会死！你们就是在犯罪！要被星际警察抓的！”

瘦弱男子则狠狠瞪了一眼穆凛口中新认识的朋友，像才意识到身边有这么号人：“怎么，你们也和他是一伙的？你们偷偷凑一起谋财害命？”

穆凛看了一眼红肿的手背，没说话，上前半步，自然地挡住了瘦弱男子对程墨他们仇恨的怒视。

那扎人的视线立即集中在穆凛身上，他苦笑一声：“你们只是进来时稍微受到了一点冲击，这不是坏事，不过再休息一下也许会更好。”

瘦弱男子捏了捏拳头，又顾忌地看了穆凛腰间的剑一眼，最终骂骂咧咧地走向街角，和另外两人一起离开了。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不见，程墨才看向低垂下头的穆凛：“谋财害命？真是过分的用词，怎么，难道你和幕后黑手有关？”

穆凛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抓了一把头发，看上去颇有些困扰：“幕后黑手这种话太难听了，我们都是正规报备审批过的。”

他的表情不像是撒谎，程墨细细端详片刻：“所以……你确实和他们有关联。”

韩猎有些迫不及待地追问了他听到的关键字眼：“你刚刚说，离开的方式没有这么简单——你知道怎么离开？”

“当然……”

穆凛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心思还在刚才离开的三人组身上，没有注意到韩猎已经屏住了呼吸，连程墨也默默盯住了他。

“……进来前都明确告知过各位，我们的专业人员会在外全程把控。离开不是问题，只是还没有到时机……”穆凛解释到一半，注意到两人古怪的表情，“怎么了？哦……我忘了，你们好像失忆了。”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又摆出和煦却危险的微笑：“……还是说，你们的情况和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你们的情况是什么样的？”韩猎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就暗叫不妙，他的态度太急迫了，非常容易引起穆凛的怀疑。

穆凛没表露出他的态度，但也没正面回答问题：“你们的情况又如何呢？”

韩猎似乎没觉得回答这个问题会有影响，刚张开嘴要解释，就被程墨一把拦下。程墨静静看向穆凛：“说这些话没有意义，我们双方都不能保证对方有没有撒谎。”

但这已经给了穆凛足够的提示。

“所以，我们的情况确实不同？”穆凛摸了摸下巴，“太有意思了。如果不是你们在进入的过程中记忆错乱，就是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预料的事情……”

发生意料之外的事，穆凛有些沉浸于自己的思路，不再步步追问二人。

程墨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总算将问题糊弄了过去。

面对韩猎询问的目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他的直觉从刚才开始就像个火灾警报一样，一路没停过，一点也不想让他将童话游戏的事情交代给对方。

恰巧此时有熟识的镇民找过来。他们似乎听镇长说了怪物被消灭的事情，纷纷前来感谢穆凛。穆凛本就态度亲和，现在又是镇上的大恩人，一下子就被兴奋的镇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镇民们我叫来你，你呼唤他，拖家带口地找过来，一时半会也散不去，程墨和韩猎都不怎么擅长应对这种局面，和穆凛招呼了一声，就准备自己去找家饭店什么的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