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咳咳,你说这些……也是想来……责备我吗?”
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他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口了,声音干涩嘶哑,连发音都困难,嗯嗯啊啊了几次,才回想起说话的方式,勉强问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程墨一顿,他没有看向说话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淡淡地回答:“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曾经说你有一个弟弟,他叫什么名字?”
“咳咳,哈哈,哈哈哈!”
穆凛像是被逗乐了,差点没喘上气。
程墨从系统商城中买下一瓶水,默默打开递给他。
大概是顶级伤药的作用,穆凛比想象中有力气。他接过突然出现的水,也没有怀疑,一口气喝下半瓶,才喘着气开口道:“变魔术一样。看来你真的来自那什么生存游戏——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你正在怀疑我弟弟和这个游戏有关。”
“我看上去会让你威胁他吗?”
只这一个问题,已经让穆凛猜到了前因后果。
程墨摇头:“并非怀疑。”
是笃定。
和童话游戏似是而非的一些设定,相关的名字,一模一样的长相……可疑点太多了,加上游戏的通知和林仿时的警告,根本不存在别的可能性。
从穆凛说出自己的名字,程墨在冥冥之中已有了预感。
——穿越时空的副本,位于车头位置的时间节点,这里正是一切的开始。
穆凛的笑声停止了。
在无声的世界里,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音又有了几分他之前的样子,温和又纵容,带着隐隐的笑意:“我的弟弟叫穆暖。”
穆凛。穆暖。
L。N。
在虚拟世界中,受到巨大的精神冲击会导致真实身体昏迷不醒,所以之前程墨的直觉一直警告自己不要开口说出童话游戏的事——那是当然的,自己的亲弟弟变成祸害无数人的生存游戏的幕后黑手,像穆凛这样善良的人怎么忍受得了。
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在虚拟世界承受了足够多的刺激,对于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事,他的承受能力反而提高了不少。
纵然有千言万语,程墨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
“他为你发疯了。”
他记得在《高塔》中听到的那个天真又残忍的声音;他记得林仿时提到他们时痛苦错乱的表情;他记得副本世界中被怪物折磨的玩家们;他也还记得,N在几个副本世界留下的种子——是纷争的火种,将所有的美好撕碎,将故事搅和成一地残渣。
只有极尽无知又残酷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情,也只有痛苦能驱使人达成这样的恶意。
“是吗?按理我应该难受……但我好像不怎么会难受了。”
穆凛依旧笑着回答。
程墨将糖塞进口中,狠狠咬下一块糖球,在嘴里嘎吱嘎吱嚼着。
这次是穆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不问吗,我遭遇了什么?”
程墨闷闷地回答:“我没兴趣让人再经历一遍痛苦的回忆。”
穆凛咯咯笑了一下,他用一种缥缈恍惚的语气说道:“别这么说。我好不容易清理了所有狼人,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们打昏了我,把我关了起来。”
程墨皱眉。
“最开始是取血。一口两口血不够,就一碗两碗;一碗两碗的血也不够,那就是割肉;肉不够,更多的肉也不够,骨头也不够……过段时间,他们似乎还想挖一颗我的眼睛试试。呵呵,多亏了他们,我才知道,我的强化能力居然还和我本人的状态、他们的体质有关,啊,也和喝了多少次血有关……”
强大的力量总让人沉迷,尤其是通过如此便捷的变强方式。
那笑声令听众不舒服,但更令说话者本人不舒服。
程墨轻声道:“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
“哦?但是我想说,总得有人听听我的痛苦,不是吗?”
穆凛看了过来,程墨对上他的视线,他嘴角勾起,眼神却是空洞的。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那个温和善良的青年的影子了,程墨甚至不确定自己叫醒他究竟是对是错。
“……那你继续。”
“骗你的。”穆凛移开视线,捏了捏手中的水瓶,“确实,已经没什么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了。”
“和我一起来的人,我救下的镇民,对我感恩戴德的镇长……他们全部全部,都是共犯,呵呵,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如叹息一般的话语从嘴角滑落:“怎么样都可以了。”
他已经不想活了。
程墨猛地抓住穆凛的手。
温度顺着双手相接的地方传来,穆凛这时才察觉,他的手正在不自觉地颤抖。
程墨压了压喙帽:“我救你出去,别担心。”
穆凛冷静地甩开他的手:“没救了。”
“有救。”
“没救了……”穆凛苦笑道,“难道你要留在这里救我?”
——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
系统的通知浮现在脑海中,程墨的话卡在喉咙口——选择留下?不,他必须得离开,他必须要回到那个残忍的生存游戏世界去,去带所有人离开。
程墨一字一顿地说道:“会有其它办法的。”
穆凛缓缓说道:“别争执了。既然你和我说了你的猜测,我也和你说说我的吧……”
“现在我还能思考说话,也就是没有彻底崩溃,按照虚拟世界的设定,真实的我自然也不会受到影响。要是你能救走我,更不必说,最终这一切就不过是一场噩梦,我只要醒来就行……但你是真实来自于未来的生存游戏,不是吗?”
“你觉得你是穿越过去。但我觉得……如果一切如你所说,是……小暖做的,如果他能做下这种事,那就证明,外面的我已经醒不来了——我应该是早就在虚拟世界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进而影响到真实的我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救出你之后就能有所改变。
程墨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到底还没有鲁莽到会任由冲动掩盖真相。
冷静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异常残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