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没想到呢，还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呢？”穆凛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等程墨回答，就点破道，“你不是回到过去，你只是看到了一段回忆，然后插手了回忆……”

“过去，并没有改变。”

程墨哑口不言。

是的，他也想到了，这一切都只是回忆，他所做的，也只是在回忆的碎片里微不足道地摆弄一下，面对庞大的现实，面对早已成定局的过去，他……无能为力。

他无法想象，在真正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没有他的出现，也许穆凛同样成功杀死了那头狼人，并将它带回到镇上，享受了短暂的快乐……

但之后呢？狼人群包围了小镇，这一次，没有人点醒他，他会深陷于自责，而周围的所有人都变本加厉地怪罪于他，被罪恶感吞噬的他不得不交出底牌，暴露自己的特殊能力——结果是同样的，他也许会以一种更凄惨的方式被囚，他甚至会觉得这是种赎罪，直到日复一日的折磨使他精神崩溃，最终在真实世界里也长眠不醒。

全部来源于他的善良，他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虚拟世界的镇民们被狼人袭击困扰。

如果这残忍的一切都只是回忆，沉溺于回忆不愿离去的人，又会发生什么呢？

程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回忆……但这回忆又是哪里来的呢？”

“我不知道，这也许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穆凛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不知为何，程墨觉得他已经有所猜测，毕竟他熟悉自己弟弟的性格，“真可惜。要是那个昏迷的我认识你，说不定就不会像曾发生的那样，彻底崩溃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提醒。

周围的世界开始轻微地摇晃，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宣告着世界的终结。

程墨抬眼打量四周，穆凛没有感觉，但他从程墨的表情看出端倪，喟叹道：“时间到了吗？”

他闭上眼，回忆的一角就像一枚残败的碎片，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等候回忆的结束。

程墨看着心如死灰的穆凛，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握紧。

顶着穆凛惊愕的眼神，程墨语速飞快：“那个生存游戏叫童话游戏，一部分玩家会有一个童话人物的称号，像是爱丽丝、小红帽这些的，就是那些有名的童话。”

“我们是通过一栋图书馆进入游戏副本的，就是放书的那种。图书馆前立了一尊锡制雕塑，所有玩家都绕不开，那座雕塑的脸被毁了看不清，还脏兮兮的，活像几个世纪的古董，我们所有人都快看吐了，闭着眼都能画出那座雕塑的样子……”

程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穆凛完全没跟上他跳脱的思路，见状，程墨焦急地说道：“你没有察觉吗？那尊雕像，没脸没装饰，破破烂烂的，是不是很像快乐王子？”

他握住的手一颤。

“童话游戏的制作人认为你是快乐王子，是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的、非常伟大的角色。不光如此，他要所有玩家都记得你为其他人奉献的故事，他也许觉得自己没能成为一起死去的燕子而难过……算了，我编不下去了，鬼知道他在想什么！谁知道那种发疯的小鬼在想什么！你能懂吗？”

程墨的气势太盛，穆凛只能随着他的问话，呆呆地摇头。

“看吧，你也不懂，神经病的想法谁懂！但你不想知道吗？他怎么想的？你丢下他后他怎么度过的？他想你吗？他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场生存游戏——这一切，一切都得你自己去问他！”

“没办法的……”

“啊啊！那个混蛋小鬼！我都恨不得去现实世界揍他一顿，他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玩家受了多操蛋的苦！我们必须要操起武器杀怪物，那怪物恶心得我能三天吃不下饭！还杀人，想得出来吗，让人类互相残杀！还让我们忘记掉死掉的人——天知道我们、我多害怕已经忘了什么重要的人！”

“但是……”

“但是！你还活着！你是他最重要的人，而你还活着，他还牢牢记得你，还强迫所有人记得你！你不是死了，你只是在真实世界陷入昏迷了，你自己说的不是吗？受到巨大的冲击所以醒不过来，并不是说死掉了对吧？就算脑死亡，可能也有个万分之一的概率清醒吧，现实不是那么高科技的世界吗，连虚拟世界治疗绝症都能研究出来，这点小困难随便都能解决吧！”

“……别胡说……”

“你醒过来，把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都告诉外面，让外面的警察去处置那些害你的人，恶有恶报，不是在虚拟世界犯罪就可以逃脱惩罚的，也不是受害者没有发声就可以当作罪恶不存在的！这样才是一个完美的结果！”

“哪有这……”

“再努力一把啊！我们全部都在努力，整个童话游戏的玩家！十几岁的小孩被折磨自闭了、鸡都没杀过的人已经学会了拿枪，难道只有你过得很苦吗？只有你要选择逃避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醒来……该死的，我当然不知道，我又不是你！”

“但算我拜托你，再努力一把，去阻止你的疯子弟弟，给我们离开那个狗屎的世界多一条路！”

“……”穆凛哭笑不得，“别无理取闹。”

在他无法看见的世界，他的身体上已经出现了裂纹，就像之前进入这里一样，眼前的色彩变得浑浊，世界开始崩塌。

见穆凛岿然不动，程墨怒气上冲：“那么，至少为了你的蠢货弟弟！醒过来！”

“就算他是个该挨千刀的混账，也不是他必须要承受失去你的借口！”

“……”穆凛表情一僵，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真切的悲伤。

程墨咬牙，还想说什么，穆凛无奈地摇头：“我只是一段回忆，你就算和我说，本体也不知道。”

“啊？啊……哦，对。”

程墨比当头被打了一拳还要懵。

恰在这时，他的手一空，他已经无法抓住幻象，作为记忆碎片的穆凛也慢慢隐入黑暗。

看着一脸空白的程墨，穆凛的嘴巴又动了动，他的脸上浮现了似曾相识的温和笑容。

程墨试图伸手去抓住他，但对方已只是一道虚影，不再是能被他触碰的实体。他极力靠近，黑暗却一股脑儿从他身后袭来，拖拽住他，阻止他的继续靠近。

无形的黑暗却千钧沉重，干着急的程墨甚至忘了发动能力，只艰难地朝前伸手，在几乎无法视物的昏沉中，他辨认出了穆凛的口型，那道旧日的残影在消失前，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真的发生奇迹，本体能听到这些话的话，我觉得他也会再努力一把的。谢谢！”

眼前一黑，背后一空，程墨顺着惯性朝前扑去，在摔倒的前一秒，他踉跄一下稳住了身体。

等他重新抬起头，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也不是那个荒芜的小镇——

是一节无人的车厢。

他已经离开了。

程墨缓缓直起身。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感觉了，心跳还很快，脑子也乱作一团。他根本没细看周围环境，摸索着扶住手边的支撑物，扑通一声坐了下来。

他揉了揉额角，闭上眼仰面朝天，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

呼吸平稳下来，他才勉强恢复到往日的镇定。

真是出乎意料的真相。他漫无边际地想道。

知道了游戏制作人的名字，知道了游戏的开始，知道了非常令人不快的真相……这一切对他们离开童话世界能有帮助吗？不知道。还得和唐绯沟通一下这件事……发消息，不，不了，先不说发不发得出去，这种事还是得当面说清楚……能做什么帮助穆凛吗……不，先别去想穆凛，他自己都还困在童话世界里……

他的思维越飘越远，最后不受控制地产生一个想法。

——他忽然很想见到林仿时。

……什么鬼。

程墨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