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瞎人眼的白光褪去，无休止的坠落感在一瞬间平息。

程墨的脚重新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入目又是一节相似装扮的车厢。

他们终于离开了那片黑森林，那不知是来自谁的回忆碎片。

这次并没有像离开穆凛时那样疲惫，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因为那道幻影的原因，但程墨还是颇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果然，不管什么状态的林仿时，都会给他闹心。

偏偏这时候，有不懂眼色的家伙还要凑上来咋咋唬唬：“墨哥，你没事吗？刚才好像听到你在喊什么？你是在对我们说的吗？还是……黑森林已经把你脑子搞坏了？”

程墨从指尖露出一点目光，一言难尽地看向韩猎。

没等他说什么，陆红拂已经一手杖敲在了他的小腿上。

“疼……！”他的吃痛声被手杖点地的声音打断，他捂住嘴，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乖乖点头，陆红拂才将那截手杖从他的脚边移开。

胡不瑕拍了拍犹在状况外的韩猎：“哈哈，小韩，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是你不好！”

晏冬至并未加入他们的闲谈。

比起其他人，他是第一次见到车厢内部，几乎是身体刚缓过来，他就本能驱使地使用能力开始鉴别肉眼可见的一切，一如他每次进副本的习惯——

只是这次，他高估了自己。

“啊！”

他刚刚调动能力，庞大的信息流就涌入眼帘，但他来不及辨别任何文字就眼前一黑，针扎的痛楚频频跳动在眼球上，一直传递到大脑神经的末梢。

他匆忙捂住眼睛，双膝一软就要倒下。

离他最近的程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晏冬至，直接将他放到就近的长椅上。

“哇！燕子同志，你没事吧？”

韩猎大呼小叫地靠近，其余人也围了上来。

晏冬至一直低垂着头，痛到连喘息都咯咯作响，那是他牙齿发颤的声音，抽搐似的颤抖一直传递到全身。他的手一直死死捂住眼睛，力道大得恨不得直接压爆自己的眼球，渐渐的，有血液顺着指缝渗出，而他依旧恍若未觉地捂紧了眼。

“能力的副作用。”程墨半蹲下身，抬头查看晏冬至的状态。

他的能力使用过度了，不，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超负荷，鉴定对象的信息超出了鉴识眼能够处理的信息量，因此副作用正在以本人无法承受的状态反噬。

程墨一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另一手温柔又不失强硬地掰开了他捂眼的手，防止他真的因为过于痛苦而将伤害自己——晏冬至双眼紧闭，眼皮不自然地抽动，两行血泪正源源不断地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程墨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头，放缓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把你的隐形眼镜取出来，放松。”

佩戴隐形眼镜正是燕子的能力发动的先决条件，像他能力反噬成这样，必须中断已暴走的能力。

程墨并不是和晏冬至商量，他根本没等到对方回应，原本还在对方脑袋上的手滑落，移动到了他的眼睛上。

即使在剧痛中，晏冬至也察觉到眼皮表面不同的压迫感和温度，他条件反射要伸手阻拦，但他的双手早已被一边的韩猎按住，程墨则在他分神的瞬间小心地掀开他的眼皮，轻巧地摘下了那只轻薄的隐形眼镜。

晏冬至的抖动停止了。

程墨如法炮制，迅速地摘下另一只隐形眼镜。

确保能力无法持续，程墨才起身，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晏冬至的双眼上：“你先缓缓。”

温暖熨帖着刚刚刺痛的双眼，搭配恰到好处的力道，晏冬至小小声舒了口气，默默点头。

韩猎悄然送开压制晏冬至的手，一直旁观的陆红拂一挥手杖，晏冬至手上和脸上的血如有生命一般腾空而起，缓缓流向她的掌心。

陆红拂将那一小团血液送入口中，她矜持地捂住嘴，咽下那口血后，才餍足地舔了一下唇。

面对程墨古怪的注视，她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也有我的副作用要解决，还是你愿意贡献一下你的血？”

程墨抬手冷淡地拒绝。

但听到陆红拂的话，他才反应过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却发现之前在黑森林中受的那些伤，比如贯穿手掌的伤都在不知何时愈合了。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其他玩家，发现虽然衣服上还残留血迹，但他们身上连那些细小的擦伤都已经愈合——果然，和离开副本一样，离开回忆片段，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造成的伤害也会一并消失。

他又低头看着还在休息的晏冬至，不赞同地说道：“你掉以轻心了，也太过于依赖便利的鉴识眼。”

晏冬至不自在地咬唇。

程墨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尤其人家还不是自己的队友，他不由得放缓口气：“凤凰会担心……”

他的话到一半，便被胡不瑕打断了：“小晏也是好心，陌生环境里多一点情报总是有利的，只是没想到车厢里这么危险，下次注意就行。”

韩猎傻呵呵地应和了一句：“对对，下次别再犯了。”

晏冬至摸索着掰上程墨的手。

程墨见状，默默移开一点，晏冬至瞪着还通红的眼睛说道：“我休息够了，可以走了。”

陆红拂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别逞强。”

晏冬至耳朵尖一红，气势软下来，但还强撑着说道：“没事了。还是继续往前走要紧，谁知道耽搁久了会发生什么。”

程墨想要再给他一瓶伤药，但他以药对能力副作用不起效为由拒绝了。

程墨无奈地和其余玩家对视，大家默默视线交流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尊重晏冬至自身的意志。

五人如法炮制地打开下一节车厢门，出乎意料的是，门后和之前的布置都不同，这是一节被漆成了完全的翡翠绿色的车厢。

程墨第一个跨入车厢，随即一顿，他感到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其余人的气息消失了。

他转身，背后空无一人，只余大敞的车厢门。

程墨皱眉，朝车厢门附近走去，甚至探头看向车厢外。外面依旧是漫无边际的宇宙，漆黑带着星辰的微光，完全看不出有没有人掉出去。

更何况——他将身体移回车厢内——这种感觉与其说是有人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将其余玩家绑走，或者他们不小心掉出车厢，倒不如说是一种更熟悉的感觉：就像在中央区图书馆那样，在进入的瞬间错位成无数个平行空间。

果然，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达令，怎么了，外面有什么？”

这本该是熟悉的声音，但程墨却由于黑森林中那道幻象，连带着对本尊的声音都有些不自在了。

他摸了摸耳垂，转身，果然，林仿时就站在绿色的车厢中央，西装革履，一副等待他很久的样子。

程墨板着脸看林仿时，看得他疑惑不已，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没出什么大问题，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询问道：“请问……我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