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后传来提醒到压制住倒霉蛋，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树林中好心的提醒者第二声吼还没发出，一个晃眼，对方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他的尾音卡在喉咙里转了个调，变成一声滑稽的咕噜声。

程墨这时才有空看向新出现的人。

来人衣服破损，身上是大大小小的擦伤，但目测并无致命伤；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发红，胡茬已经冒出来，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尤其是面对林仿时，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相对应的，林仿时却面无表情。

来人刚才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半天，才抚着胸口打量三人。不过他的关注点始终集中在林仿时身上，等好不容易能顺畅说话了，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凌先生，太好了，你没被那混账暗算到！”

林仿时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面色阴沉下来，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姑且算作对于对方热情的回应。

对方却完全不在意，似乎这样冷淡的态度才合理。

反倒是被程墨控制的“混账”激烈反抗：“该死的！是你！铁锤！刚才居然没坑死你！”

面对地上的倒霉蛋，来人态度就没那么和善了，他同样愤愤道：“就知道搞鬼鬼祟祟的小伎俩！下三滥！”

说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看向林仿时：“凌先生，我不是故意说脏话的……我就是被他算计了，差点……”

为尽快推卸责任，名为铁锤的人把人家的老底漏了个干净，指着地上的人控诉：“那家伙就是玩家里臭名昭著的‘演员’，擅长变装，害死多少人都不知道！我刚才都差点被他坑了！”

演员？

程墨低头看着演员的后脑勺，想起刚才经历的一切，这倒确实是个十分符合他的外号。

“我本来只是听你命令来收集食物和淡水，结果遇见这小子了，这小子装怂忽悠了我一路，就要骗走我的资源点，好在我即使警醒过来！结果这小子又布下陷阱，害我差点都送、命了……”他说到一半，自己也有点心虚，“我就是大意了，不对，是这小子太狡猾了！”

“他能有道具，就说明上一轮积分最高的人是他！他大概已经干掉几个人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刚才看见的场景，忍不住感慨道：“凌先生，这位……兄弟也是你认识的人吗？身手太了不起了！要是被那把枪命中，玩家不光会宣告死亡，资源点也会被开枪人继承，难得才有一场游戏禁止杀人，谁知道游戏又放这种道具……”

想到游戏的规则，铁锤又开始骂骂咧咧。

“怎么可能不杀人？”被制住的演员响亮地嗤笑道，神态和之前截然不同，“也就你亲爱的高队长还在这种游戏里玩过家家！”

“你闭嘴！”听到尊敬的人被侮辱，铁锤怒斥一句，随即又转向林仿时，“凌先生，别管这种丧家犬！说起来，你不是说要和高队一起去四区侦察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铁锤迟钝的大脑好像终于开始运作，他先看看程墨和演员，又看向林仿时，目光上下打量着林仿时。

“……好像，你之前也不是穿这身，”他终于察觉到什么，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真的……是凌先生……吗？”

林仿时一脸恹恹，也没搭理他。

铁锤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他的肢体动作变了，那是一个能轻易切换攻击或逃跑的姿势，同时，他大声质问道：“你究竟是谁？”

好巧不巧，就像在回应他的话，远处传来一道爽朗却不失稳重的呼唤：“铁锤，是你吗？我好像听到你在讲话……你在这里干什么？”

闻言，铁锤浑身一僵。

他甚至顾不得近在眼前的程墨和林仿时带来的疑点，扯开嗓子道：“高队，别过来！”

远处的声音一停，接着传来一道更冷静的询问：“怎么了？”

人声虽然模糊，也足够现场几人听见了。

铁锤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瞪向林仿时，结结巴巴地朝那声音喊道：“凌、先生？总之你们别过来！这里很……奇怪！”

哦吼，暴露了。

程墨也没很紧张，甚至带着点看戏的心情看向林仿时。

从铁锤的表现，程墨就知道他把林仿时和什么人搞混了，这时估计也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人了，正极力阻拦自己同伴的靠近。

即使处于暴露的状态，林仿时也不见得紧张，他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过他还没想好怎么做，铁锤已经破釜沉舟般，拔腿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先去和队友会和。

快速的应变以及对队友的信赖。

虽然不知道之前韩猎他们在回忆中看到的其他人是怎么样的，但是这段回忆碎片中的人，不光是铁锤，连刚才开枪的演员也是，都非常熟悉战斗——就像童话游戏中的玩家一样。

“啊，跑了……”程墨其实还想再试试他们有没有能力之类的，随口问道，“林先生，怎么办？”

之前一直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的林仿时忽然浑身一震。

他一脸古怪地回头看向程墨。

程墨单手制住演员，另一手在脖子上狠狠比划了一下，轻慢地瞄了一眼地上正全神戒备他的人，又看向林仿时：“要干掉这人，再追上去吗？”

他的演技估计也不差，因为演员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再叫一声？”

“……啊？”

林仿时重重咳了一声，鞋尖在地面摩擦了几下：“那个称呼，再来一次。”

不，不是——他想试探的是回忆碎片中的原住民遭遇紧急情况的反应，不是你林仿时的反应。

程墨板下脸，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林先生，问·你·话·呢？”

好在这次不用听林仿时荒唐的胡言乱语了。

远处，那道之前响起过的声音一点点靠近：“这岛上还有凌先生？你在说什么胡话……什么叫很奇怪……”

“总之就是很奇怪！高队，别过去……好奇心害死猫……”

几道脚步声同步响起，对话也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哈哈一笑：“能有多奇怪？”

“就……算了，要不两位自己看看？”

爽朗的声音困惑道：“卖的什么关子……”

“到底什么问题？”

一抹令人倍感熟悉的声音越过树丛，从之前铁锤逃走的方向响起，接着是一道颀长的身影越过树丛，从阴影中完全暴露在程墨他们面前。

他的脚步也蓦地停住了。

毫无波澜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神色复杂的眼睛。

刹那间，周围一片寂静，连吵闹的虫鸣都停滞了一瞬。

虽然程墨自觉在副本中发生什么怪事都有承受力，更何况这次还被《列车》副本的特殊机制摧残了一遍纤细的脑神经——但他还是要说，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些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