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他以为她是个别有用心的人,后来见到她几次三番帮助绿绮,又曾为人毒害险里逃生,她的身份疑点重重,哪怕遭遇这么多的事,她也要探寻多年前一桩旧案,他也产生了好奇,去查看苏慎之案有什么不同,最终他在这份卷宗里看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以及苏慎一家悲惨的结局,他竟然也生出了恻隐之心。
她成为苏顼的女儿,或是定王的人,似乎也不重要了,如果是为了公正,那他愿意看看,她这样的人,能怎么搅弄风云,怎么得到一个公道?
苏缦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符公子似乎近些日子对我太过关注,当日廊下窥视还不够?方才符公子瞧见我和定王私会想要以此来揭露我吗?可我与定王已有婚约,官家圣旨,公子是想——”
她知道?符融旭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他朝她伸手,张开攥紧的手掌,里头是卷成小卷的纸笺,刚好放在掌心。
苏缦的话戛然而止,她怔了怔,“这是?”
符融旭沉声道:“这是你和绿绮之间的事,我就当没有看到过。”
苏缦心头涌起无限的欢喜,下一刻,她强按情绪,淡然问道:“为什么?”
符融旭微低头仿若发呆,说出的话却清晰冷静,“事情确实有疑,常平仓丢粮未缴到,而所谓的赃银在收缴当夜至于官廨库房一把火消失彻底,苏慎原本拒不认罪,却赃银丢失后当夜认罪伏诛签了罪状,我想看看,你能怎么来要公道——”
苏缦从他手上拿走纸卷,水滑似的衣料拂过他的掌心带出奇异的感觉,他抬眸注视着她,却看见她眼中灼烧人的光亮,“这倒不劳大人操心了,不过这个、要谢过大人——”
他看着她拿起这张小笺放进贴胸口的内缝中,眸光惊起一层浮影,他的手收回去,攥得越发紧紧的。
定王的脚步声近了,她转过身,又下意识回头,符融旭的身影已经消失。
定王拿着荷叶包成的鱼酢给她,“缦缦,你现在要吃吗?我帮你——”
苏缦摇摇头,此刻眼底眉梢都是笑意,让定王有些看呆了去。
苏缦接过来鱼酢,“我要回去了,多谢殿下——”
这时,张崖牵着马车也朝这边过来,苏缦正要踱步过去,定王猝然拉住她的袖口,她顿住脚步,回过头,是定王低声道:“缦缦,你的事我会吩咐人去做,过几日就能给你誊录。”
苏缦一笑,将定王的手拉下去,“殿下说的对,是我麻烦了殿下,这件事作罢,我想我那位友人也不会怪罪的。”
定王听她这么说,心头微微失落,又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想起方才他们之间的亲密,他的心头再次热切起来,轻执了她手背,“如此,也好,缦缦,你不生我的气吗?”
苏缦摇头,葱段般的指节覆压在定王手背,“殿下,我没有生气的,忘了这件事罢。”
定王终于如释负重,笑着道:“早些回去,趁热吃,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婚夫妻。”
看着苏缦离开的背影直至上了马车,他过去吩咐张崖,“稳当些,把四娘子平安送回府上——”
张崖点头道:“是,殿下——”
马车逐渐消失不见,月色之下,阎潮出现在定王身后,“殿下为何如此在意苏缦娘子喜怒?您最近确实在忙正月宫中宫外的各处治防,以免太后之党意图篡位行刺动乱,为何不与苏四娘子多解释几句?”
定王摇头,他的缦缦,性格冷硬得很,哪里是出口解释便能轻易得到原谅的,不过,她终究是要嫁给他的,等成婚那日,他一定不叫她再同他置气,他会做一个好丈夫的。
马车到了苏府后门处,尤妈妈守在门前,见苏缦下来,便上前搀扶着她进了门,笑道:“四娘子回来的晚些,二娘子、五娘子她们半个时辰前由我亲自送了回来,不过也没什么,相信定王殿下在,您是没事的。”
苏缦一笑,“多谢妈妈在此等我回来——”
尤妈妈轻晃手绢,“时候不早,您便早些回去歇下罢,其他人的嘴有我们翠石庵堵着,您大可放心等到嫁给定王。”
苏缦谢过尤妈妈,便回去锦心阁里,身后的兰穗、兰蕙更是一言不发地服侍她入屋中歇息,床褥铺好后,苏缦一身素色中衣坐在榻边,二人都退了出去。
苏缦脱下中衣,只着水蓝绣紫丁香抹胸的胸口一抹红痕延续至凝脂浮起处,此刻仍有微微痛感,她重新披上中衣,坐到灯下,拿起膏脂浅浅涂抹过后,翻开手掌缓缓拉开那份方才得到的誊录来。
——
户部员外郎苏慎,监守自盗,将常平仓仓粮十万石出借给商贾操纵粮价牟利,收受地方延兴军知军监贿赂,为其暗中遮掩,管家苏醒为证,苏慎供认不讳,共计赃银十五万贯俱在,人证物证俱全,虽粮已失,却有同谋口供,亲近之人佐证,官家特命偷盗钱粮者处斩刑,是以谳定,苏慎处斩,其妻女没入教坊,其子流放沙门岛。
——
苏缦攥紧衣袖,钱粮,又是钱粮。
想起符融旭说过的疑点,苏缦心中关于这桩旧案越发笃定,并没有那么简单。
赃银丢失,父亲应该更不认罪,为何却是连夜认罪,简直是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