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之后,转角处是王美人的身影,她一袭银鼠皮的裘衣,不走落髻上戴着一只白玉制小团冠,耳边小簇珍珠珰轻摇,见她守候在阁门处,上来同她行了一礼,“苏修仪安好——”
苏缦起身同她回礼道:“王美人安好——”
王美人温谦一笑,“不知苏修仪为何来我拂云阁中?”
苏缦同样浅笑道:“思念美人,便来与美人一聚。”
王美人神色微微一怔,眸光中透出几分小心谨慎,自从俞婕妤是太后亲口废黜贵妃之位失势后,她是曾经依附俞婕妤的人,底下的人都惯会见风使舵,苏修仪却如之前一般亲自过来,不得不令她产生些许奇怪。
不过王美人还是作出了请的动作,苏缦便同王美人进了阁中,王美人拿起木浇壶给阁前的一株水仙花浇水,并不显得阿谀,示意身边的侍女给她上茶,王美人的声线变得朦胧悠长,“我这里没什么好茶,不过是顾渚紫笋,寻常散茶。”
苏缦啜了一口侍女端来的茶水,“阳崖阴林,紫者上,笋者上,故名紫笋茶,干茶翠绿带紫,冲泡具兰花之香甜,先唐第一的茶,这水甜冽我猜怕不是金沙泉水,娘子待我之礼厚,怎会不是以好茶待客?”
王美人微微侧眸,怔忪一晃而过,“噢,我不知这些,那水的确是俞婕妤每年都送我的,说搭配此茶效果最佳。”
苏缦放下茶盏行至王美人身侧,似是同她一起观赏美人图下的橱柜上由她亲手养护开得茂盛的水仙花,倏忽低语道:“我入宫前,官家同我说过他已经有一颗棋子,我曾以为是淑妃娘子,如今来看,是你、王美人。”
王美人拿着木浇壶的手一顿,眼中变得幽深如林径漆黑,她缓缓转首看向她,“苏娘子如何这样说?”
苏缦仿佛没有注意到王美人的异常,而是淡淡问道:“你和她多年相交,你希望俞婕妤她走吗?”
王美人放下手中的木浇壶,取走袖间的山茶花纹绿披帛放置在一旁的案几上,“并不,她是我唯一的好友,可我是被官家派着接近她的,忠君为先。”
苏缦瞬间眸光与王美人碰撞一眼,王美人平静幽邃的神色倒映在眼中,不由地想:她这样轻易,就承认了?
忽地,王美人微微朝她身侧移近几步,在她耳边道:“苏娘子,你可知你做霞帔之时留宿福宁殿有一个叫董令容的御侍意图将此事告知于坤宁殿,倘若那时她得逞,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中秋复宠吗?我恰好撞见了她提前拦截了并且搪塞应付过去,董令容以为皇后得知消息不肯收下她便只能收手——”
“还有那位白才人,她可是个墙头草,几次三番想通过我求见俞婕妤告知怀疑你与邹尚宫夜明珠之事脱不了干系攀上太后——”
苏缦心头猛地震跳起来,眸光大动,追问道:“是你——是你故意让白才人在俞婕妤面前打翻药碗,你帮了我——”
王美人一笑,“是,其实不止你,官家他也想知道俞婕妤是否在装病,我本一直在推拒她说俞婕妤没有精力,那天你恰好过来了,三个人制造混乱,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还能让白才人彻底受厌弃不敢转向俞婕妤,所以那天我是有意如此的。”
“——苏修仪,你身边的坏人都是跟着你一批入宫的,但你想不到吧,她们在背地里的手段和心机。”
苏缦眸光敏锐地晃动,“你会武功?”
王美人唇边微扬,她一向谨慎很少作出这样的神情,“不,我的父亲曾是军头司的低级武官,我学过一些小术,打落白才人手上的玉碗使人毫无察觉并不难,我的母亲曾是官家的乳母,因为年少的官家知道了自己生母的事又来到住宅与她相见,母亲被赶出宫后,家中十分贫穷,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我才十岁,母亲的请求下,我被带入宫中。”
王美人笑道:“我很高兴,可以来到宫中,成为官家手中的棋子接近俞娘子,宫中十年,十六岁成为郡君,我明面是俞妃和皇后的人,实际我替官家监视皇后和俞妃,她们的勾当我清楚,官家就清楚,你又是如何看出来呢?”
苏缦垂眸淡声道:“官家比我更早知道俞妃利用海芋汁害小皇子,能如此近身知道俞妃的密谋,还能使得白才人主动去揭露此事令她受太后忌惮厌恶的人,唯有你,王美人。”
自己的侄女只能自己惩处,即便利她,有人胆敢做下揭露此事,太后也不会让她可以放肆张扬下去。
王美人伸出触碰水仙花,苏缦拦手制止住她,“水仙花有毒——”
王美人一笑,收撤回手,“你是个不错的人,遵从官家的意思保护你我会一直贯彻下去,白才人想要晋升,想要不一直当无品郡君,成全她,解决她,我同她说,官家一定会因为此事嘉奖她,没想到太后先做了这事。”
苏缦缓缓呼出一口气,直视王美人问道:“官家可曾提前知晓俞婕妤所为之事?”
这关系着赵祉是否怀疑皇子赵晖血脉。
王美人摇头道:“他不知,事后才晓得,俞妃不会把所有的密谋都告知于我,很多靠猜。”
王美人目光忽地锐利道:“接下来,苏修仪,你该小心了。”
苏缦心头一重,道了两字:“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