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缓缓将手掌落在扶手上,又抬手朝顾严勾了勾手指,等到对方俯下身,才轻声说道,“叫高秘书进来。”
“是。”
片刻之后,高修明就走了进来,顾严朝着地上的瑟诺略带怜悯地看了一眼,和裴誉点了点头,就退出去关上了门。
“高秘书,这个。”裴誉抬了一下手指,“替我处理了。”
高修明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裤腿就被拽了拽,他低下头,面前这个黑色卷发的男子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 处理?杀掉这个人?
像是要确定一般,高修明朝着裴誉看了一眼,他低头整理着袖子,仿佛这件事情比一个人的命更加重要。
“我不会做的。任何理由我都不会。”高修明的语气微微带着怒意,弯腰扯开了瑟诺的手,将对方扶到了沙发上,又转身面向裴誉道,“裴局长,我也不建议您这么做。”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些,仍然字字清晰,“您的手沾的血已经够多了……”
“我接受建议,所以快点动手吧。别这么折磨人家了。”裴誉脚尖踩着瑟诺生命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往下点着。
高修明缓慢转过头,看了一眼瑟诺,他的脸像是苍灰的岩石,没有一点生气。
“高修明,我可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什么我宁愿死之类的蠢话。动手。”银丝眼镜上的反光,让裴誉无法读到对方的情绪,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心慌,手不自觉地握成虚拳。
高修明微微仰起头,镜片上的反光向上跳开,“恕我无法执行您的命令。我选择退出管理局,我接受‘退熟’程序。裴局长,我正式……”
“好了!你滚出去吧。”裴誉猛地站起身,椅子朝后翻倒在了地上。他打开门,一把将高修明推了出去,朝着瑟诺看了一眼,又跟上去抓住了高修明的手。
“别跟上来!”裴誉朝着顾严呵斥道,拽着高修明上了二楼,随手打开最近的一扇门,一把将他推了进去,锁上门,一个箭步挡在了高修明的面前。
“你就是个递递文件,倒倒茶的角色,还威胁上我了!闭嘴听命令!”
裴誉再乎就要贴到高修明脸上了,他往后撤了一步,裴誉立即跟了上来,步步紧逼。
脚后跟撞到了坚实的桌角,由于惯性往后晃了一下,高修明手刚站稳,裴誉的呵斥又追了上来,“还威胁上我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站在我这边!忠实地执行我的命令!”
“这点,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裴局长还是另觅良才吧。”
“那就慢——慢——学,我有的是耐心。坎洛斯。”
“学——不——会。”高修明不屑地说道。
“坎洛斯!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对待那瑟希那样对我?我们在做的事情是无比正确的,站到我身边来!和我一起走向美好的彼岸。”裴誉挥舞着双手,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分辨对错什么的太累了,我不想费脑子。我只清楚一点,您站在哪一头,站在另外一边总是对的。”
“你就是要和我作对是吧?”
“和你?”高修明笑了笑,抬眼正色道,“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以为把人绊倒,沾上一身脏,就会和你一起蜷缩在下水道里抱着取暖?你是这样想的吧。”
“少揣测我!!”裴誉带着一种朝上掀翻的架势,猛地朝着高修明的胸口一推。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高修明失去控制地朝后倒去,“呃——”
高修明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茶几上,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朝后一倒,脖颈拉出一道弧线,眼镜也不知摔到了哪里。紧
接着,柔软脆弱的后劲直接磕在了茶几的边缘上,他本能地发出一阵闷哼,侧过身,撑着桌面想要站起身。
裴誉抓住高修明的衣领将他拉起来,半悬在空中,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高修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不遗余力地招惹我,这不是理由吗?恶——心——的——老——鼠。”
裴誉抓着领子的手又朝上提了提,突然一松手,高修明又重重地落了回去。被拽开的领口下,露出一片触目的红疹。
“记得去医疗室!别让我看见,恶心!”
高修明垂着头坐了起来,顿了顿,才翻起身在地上摸索起来。就在手触碰到金属框架的一瞬间,裴誉立即弯腰抢了过去,扔到了高修明怀里。
“瞎子!”
待高修明戴好眼镜,裴誉又抓着对方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微微低头凑到高修明耳边,“你在这里好好反思一下。”
**
裴誉打开门,一边用手朝后梳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顺手将门锁上了。
跪坐在地上的瑟诺呆滞地转过身,裴誉俯身过来,眼角带着残忍的恶意说道:“自己动手吧。”
瑟诺如同一只困兽,被锁链牢牢地束缚着,他见裴誉抬起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于是喊道,“为什么?我的前半生任人摆布,躲到小岛上去了,还不能遂自己的心意吗?我对管理局够忠心的了,就只要这一点也不行吗?”
瑟诺抬起头,眼角汩汩流出泪水,声音颤抖地怒吼道,“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管理局。为什么还不能随自己的心意?”
他怒吼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撞上裴誉冷若冰霜的视线,霎时间凝作冰冷的雹子,滚落在地面上,渐渐没了声响。
“说完了?”裴誉的下巴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朝下点着。
瑟诺垂着脑袋,这二十多年的经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张亲切的面孔在脑海里浮现,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
“好,裴先生。我接受这个结果,您也说我替管理局做出了不小的贡献。那是否可以看在这点贡献上,让我在死之前,回老房子看看?”
“你现在就动手。你马上就会和‘你的妈妈’团聚了。没有看的必要了。”
瑟诺的双眸一空,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号声。
“老顾,你把这里收拾干净……你干什么?!”裴誉怒吼道。
接着,瑟诺便被一脚踹翻在了地上,像一只被丢弃的麻袋一样。
“裴先生!裴先生!让我打个电话可以吗?让我和我的爱人做个告别好吗?”瑟诺绝望地抬头看向裴誉。
“老顾,你直接处理吧。”
裴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合上,顾严如同一团阴云笼罩住瑟诺。
金光一闪,瑟诺觉得眼前一片苍白,恍惚中他听到一声猫叫,他转过头,一道白色的光从玻璃窗照过来,他伸手挡住,手臂慢慢地放下来。
窗台上一只白猫惬意地坐在那儿,惬意地梳理着毛发,清凉的海风穿过帕彭海滩,窗台上白色三角梅的花和叶,扑簌簌地作响,又渐渐消散。
夏川、沙滩、海风、白色三角梅、粘着污迹的柜台……都被海风吹出了意识的边界。
***
绝望的哭嚎声像是一根刺扎入高修明的脑海中,让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冲到门边抓着门把手使劲晃着,把手都快要被扯掉了,门一点可能被打开的迹象都没有。
“开门!”高修明朝着门连踹了几脚,门突然打开,他连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笑道,“裴局长,舒服了?”
“舒——服——。”裴誉按着门把手,正了正领带,接着说道,“反思得怎么样?”
“嗯。”高修明扯松了领带,慢慢地解开了扣子,双手抓着领口往下扯了扯,看着胸口慢慢地说道,“脆弱、嫉妒、自卑......”
“你......你在说什么啊?”
高修明不急着回答,将领子又往下扯了些,露出胸口的红疹,走近了裴誉,“我的反思啊。这上面写着,脆弱、嫉妒、自卑......裴局长看不出来?哼。”他将衣服重新扣好,接着说道,“雅法加,你不止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还是一个懦——夫。”
裴誉下意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管理局的路我找得到。请裴局长让开。”高修明说完拉开裴誉的手,侧身挤了出去。
裴誉怔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他嘴角抽了抽,“嫉妒?自卑......”双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他回忆着高修明胸口的红疹,和他离开时目光中的鄙视,抽搐的嘴角越咧越开,接着爆发出一阵狂笑。
“坎洛斯......”
—— 你越是表现出对我的唾弃,和鄙夷,我就越要变本加厉地对你做更多的恶。
裴誉心底如此盘算着,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嘟囔道,“直到你注意到我。”
—— 只要你注意到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