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主线轻轻一拉,只是轻轻一拉,所有靠近这条线的一切,都起了褶,像是无法翻越的高山,将每个人都隔离在了无法与他人沟通的孤独空间里。
自己、景秋月、瑟诺……
——小景,麻烦帮我牵着那头。
——挂在这里就好了。
——小景,记得带盐啊。
——呃……忘记了。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目光扫过的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个按钮,他们自行按下,将与母亲相处的5年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对话都准确无误地推到他的眼前。
画面摇曳、撞击、重叠,像是巨大的浪一样,叫嚣着拍打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将他挤压在没有归属的十字路口。
他几乎就要被淹没在里面了。
他找到那些看起来像是出生不久坐在她怀里,或是独自坐在婴儿床上的照片。他的手指滑过那一张张天真笑脸的小脸,无法确定那到底是自己,还是瑟诺。
他只能攥着那些,没有一点父亲痕迹的相册。
为什么一张都没有呢?
他从地板上醒过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已经被黑暗淹没,他像是被丢弃在黑色潮水中的浮木,任由海流将他带往未知的旅途。
**
包裹着拳头的手指,像波涛一样起伏。
裴誉的目光一一扫过,坐在书房椅子上的几个人。
“我只要一个抬手的动作,不必搞得太难看,毕竟以后常见面,他们还是我的前辈”
这几个人或是看着手中屏幕上的名单,或是看着裴誉。话音一落,几人异口同声答道明白。
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壮汉,往椅子前坐了坐,看着裴誉问道,“如果,有的手就是重到抬不起来呢?”
“那就多找几个人,帮帮他。总抬得起来。下一次会议在三天后,就麻烦各位了。”裴誉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上抬的手势。
众人散去,门被关上,书房回归静谧。
很快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这种静谧,裴誉朝着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不出所料是陆崇一打来的。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 这个白痴,有时间打电话来说些没营养的废话,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高修明弄回来。还实际点。
凭借他俩的关系,和自己暗示的高修明是为了他才盗取id的说辞,陆崇一一定会有行动吧。
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线涌入室内,他闭上眼睛,随即睁开眼,洛斯正由人带着在花园里追飞盘。
“那瑟希啊,那瑟希……”裴誉嘴里咂摸着可怜两个字,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走到花园,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嗅到了好预兆的味道。
一切都会一帆风顺,凡发生者,皆是好预兆。
这时候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人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摩擦声,接着又响起乔苏尔的声音,“浑身脏兮兮的,一回来就在窗边坐着,也不说话。”
“没死就行。这几天看好他……高修明的事情告诉他了吗?”
“都说他不说话了。我怎么跟他说!”乔苏尔抱怨道。
“也不着急。我晚上过来一趟,就这样吧。挂了。”
裴誉纵身跳起,拦截下侧身飞过的飞盘,接着他手臂一扬,飞盘又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是划破天空的刀锋。
***
“我真想揍他。裴誉,他好了以后我可以揍他吗?”从咬字的方式听起来,她不像是单纯的发泄。
“昨晚他去了哪儿?还没搞清楚吗?”
“我干脆挂他身上算了!在房间去看看吧。”乔苏尔还没说完,裴誉已经朝着卧室走去,她默默地关上门跟了上去,靠在了卧室门口。
景彦演和凌乱的被子裹在一起,像是和被子打了一架,双方都累了,便就此躺了下来。
“醒着?”
景彦演蜷缩着,只看得到被绺状留海盖着的小半张脸,双眼紧闭,干得有些起皮的双唇咬着食指指节。
裴誉在床边坐了下来,又将头低了几分,“跟谁打架了?输了?”他说着笑了笑,回应他的只是沉默,景彦演咬着指节的牙齿又深了几分。
“也不让苏尔替你治疗,也不吃药。”裴誉沉了沉肩膀,看着他眼眶上的淤痕,柔声道,“小景,你就不能不让人操心吗?”
景彦演声音含含糊糊,裴誉努力去听,却听不出一个清晰的词,便蹲了下来凑近了些。
他牵过景彦演的手,将手指从牙齿间解救出来,指节被齿痕包裹着,粘着唾液,带着点水光,“嗯?难受,又不让人帮?嗯?你说什么?”
裴誉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怕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会被任何一点响动吹走,才终于从那些黏黏糊糊的呢喃中捕捉到了有意义的词语。
我、是、谁?
景彦演干燥的嘴角上生出一个干燥的笑,刮得人心里酸酸的。裴誉的手被景彦演拉了过去,发烫的脸一下一下地熨过他的虎口,灼得裴誉眉头紧皱。
“崇一……”
裴誉嗯了一声,张嘴道,“小景,生病了就要乖乖吃药啊。”
“不吃,苦的。”景彦演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嘴张了张没出声,口型上判断,又是那一句‘我是谁’。
裴誉将手伸展开,托着景彦演的下巴,大拇指一下一下从他的脸颊上擦过,重复着景彦演的疑问,你是谁?你是谁?
“你是……”裴誉稍稍停顿了一下,“高修明被流放深海之海了,可是为了陆崇一,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景彦演抬起头反应了片刻,不知是清醒了还是没有清醒,“关我屁事。”
说完咧嘴一笑,脑袋又像是灌了水咂到了枕头上。
“裴誉,怎么做?”
乔苏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这么冷不丁的一句,让裴誉仿佛在飘浮的梦境中突然踩空了一样。
“已经彻底烧昏了,你直接给他治吧,要是再闹,直接打昏。对他这种倔驴,别客气。”
裴誉站起身,手却还被景彦演抓着,他眉头一皱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裴誉站在落地窗边,看着落地窗外那个灰色的世界,一点一点变深,像是由一个按不见的拨钮调控,往左世界会变成蓝色,往右边越过那条灰色的线,就只能一直一直朝右拨,无法转换。
乔苏尔走过来朝外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裴誉。
“他的容器……”
“我知道。”裴誉直接打断了乔苏尔,轻声道,“我看得见。”
他抬起手摸着冷硬的玻璃上城市的浮影,丈量着她的边界、感受着她的温度、描摹着她的未来。
“看见?”
“也能摸到。”
裴誉说完转过来,乔苏尔正微歪着脑袋,脸上混合着不解和嫌弃的神情。
裴誉拉过乔苏尔的手,她本能地朝回缩了一下,又再一次被裴誉攥紧。只能随他捏着,像是阅读盲文一样,从玻璃上一行一行地划过。
寒气透过玻璃上,如同蠖尺一般,亦步亦趋地钻进指尖,蔓延全身。
“摸到了吗?”
“没有,一手的汗。”乔苏尔甩开裴誉的手,啧了他一声。
“苏尔,谁都逃脱不了。”
“哦?”乔苏尔的眸子暗了下去,她抬起手捏了捏耳垂,歪头笑道,“说不定我会是第一个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