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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一路过大厅停了下来,又朝外走了两步,终于确定大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陆依依。
“依依!”陆崇一朝她招了招手,她一下便缩到了围墙外。
陆依依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摇摆的脚尖,陆崇一走近又叫了她一声,她才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朝着大门里探了探头,“我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什么?
“你来找我的?”陆崇一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自从上次将一切告知陆依依,他以为她对他应该是唯恐避之不及,却不想她还来找自己。
陆依依没有回答,深吸了一口气就朝着外面走去,“出去说吧。”
陆崇一应了一声立即跟了上去,边走边搓着手感慨道,“我们好久没有这样一起散过步了。”
从前,他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兄妹俩人总一起散步,分享着生活的点滴,偶尔互相呛声,现在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陆依依双手交握在腿间,始终埋着头,只是偶尔略显疏离地抬头看一眼陆崇一。
走到海边陆依依停了下来,双手解开在身侧轻轻摇晃着,“你那天说的,我想好了。删掉我的记忆吧。”说着她眼底立即闪烁起了泪光,她立即抬手擦了擦,又重复了一遍,“删掉我的记忆吧。我就当作不知道。”
“删除……”这时候陆崇一才反应过来,在陆依依的眼里自己是裴誉,这一路过来疏离的态度,和这让他不明所以的谈话,都有了落脚点。
裴誉和陆依依谈论过关于——真正的陆崇一的事情。
“他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删除记忆?裴誉和你说了什么?”
“啊?”陆依依皱眉一脸不解地看着陆崇一,“不是你说,我哥哥的确死了。要么那个怪……嗯,那个人换他,要么我最好忘记吗?”
“依依,你不需要选。我答应了还给你,就会还给你。等一切结束之后。”
“啊?”陆依依眼睛中的困惑加深,她往后退了一步,张着嘴抬起手指着陆崇一道,“是……你?”
“对!是我,盗窃了你哥哥身份的那个人。答应要把哥哥还给你的人。”陆崇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随即解释道,“我和裴誉他交换了,灵魂交换,你可以这么理解。你看我可以做到这一点,也可以按照答应你的将你哥哥还给你。你不需要做选择。”
她那双小鹿的眸子,此时竟然有了一丝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忧愁。
就像是阳光晴好天出门,怎么也无法料到会出现一场急雨。
她抿着嘴低下头,颤抖的嘴角显示着少女的倔强,她轻轻地哦了一声,“他的确死了对吧。”
“是。”
“他回来要用你交换?”
“是。”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宛若千金。
她双手紧紧攥拳用力往下一扽,仰头朝着陆崇一吼道,“我讨厌你!”说完,她拔腿就朝着海边跑去,陆崇一立即追上去抓住了她的手,“依依!依依!我会还给你的,到时候就一切如常了。”
“放开我!你这个无耻的骗子!小人!一切如常?说得轻松。”
陆依依恶狠狠地瞪着陆崇一,反手抓住陆崇一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她将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在了牙齿上,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朝着陆崇一喷射着怨恨、责备、质问的怒火。
陆崇一感觉一团东西从他的喉咙间挤了下去,他看着陆依依的眼睛,像在断头台之上,回望铡刀上带着锈迹的刀锋。
手臂被咬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那种疼痛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但是,他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同他的话也断断续续的,“依……依,搅乱了……你的人生是我不对。”
陆依依甩开陆崇一的手,饱含怨恨的眼睛怒睁着,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她眉头一皱,断线的泪珠从眼眶里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只要我的哥哥!没有要你……要你……死。没有!”
“依……依?”陆崇一从她的话语中,读懂了那些眼泪的含义,里面竟然还有给予他的一部分?他舔了舔唇,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依依的脑袋一抽一抽的,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陆崇一试着抬起手,她顺势就扑到陆崇一的怀里,哽咽道,“你……让我……失去了两个哥哥。我……恨你!我恨你!”
两个哥哥。
陆崇一的心一下被击碎了,将湿漉漉的目光转向大海的方向。
纵使他真的将陆崇一找回来,作为那瑟希的自己所亏欠陆依依的某些东西,永远都还不清了。
“依依。”
“你……你们不能……再那样做了。不……可以。”
“抱歉……”
“可是……我也不想你死啊。”
不会了。
待景彦演中心容器修复好,抓住影子,一切都将重新洗牌。
陆崇一摩挲着陆依依的后脑勺,那些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像是永远挣脱不了的结,死死地纠缠在他的手掌上,心里……
陆崇一听着怀中无助的哭泣声的同时,他也听到了来自心底的自责声。
自己只想着释放自己心头的枷锁,却从未想过,在距离真正的陆崇一回来之前,陆依依所要走过的这条痛苦之径。
将陆依依安抚好送回去之后,陆崇一又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将他烤得几乎昏厥,他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小白楼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安娜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一走过来就一把抓住了他,“你去哪儿了!跟我去拟海池,裴誉不行了。”
“怎么了?”说着陆崇一加快了脚步。
在路上,安娜简单将情况和陆崇一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容器不足以承受裴誉的高阶能种,裴誉在能种散逸中已经陷入了昏迷。
二者之间之所以能出现灵魂交换的缘故,也是因为裴誉将自己挤了出去。
赶到拟海池,看着躺在其中意识恍惚,胸口起伏逐渐衰弱的裴誉,陆崇一心中一阵自责袭来,要是裴誉因此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就是以死谢罪都不足以弥补。
还好景彦演已经提前打开了场,笼住了裴誉散佚的能种,以他自己为中转站,将陆崇一和裴誉做了交换。
沉睡的最后一刻,陆崇一一看到裴誉舒展的眉头,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陆崇一从拟海池中醒来时,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种让人窒息的虚无感迎面扑来,他如同即将溺亡的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如果一开始,当自己接到塞西给出的钥匙,那时候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没有取代,就没有像依依一样痛苦的人;
一开始就走修复,没有影子作祟的机会;
没有景彦被断尾的事情……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废物!废物!”陆崇一怒吼喷出的口水,和双拳击打起的水花在他眼前交织,“那瑟希!你就是一个废物!”
“你好吵啊。”
身边拟海池的边缘伸出一只浅棕色手臂,接着裴誉带着笑意的双眼露了出来,他往上一撑,仰躺在了池内,转侧脸看着陆崇一,露出了他的小珍珠,“你差点害死我,我亲爱的弟弟。”
陆崇一收起膝盖抱着膝盖,盯着自己腿上红色鳞片道,“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知道就好。”裴誉撑着脑袋,手指绞着打湿的黑色长发,笑道,“其实也没有。至少你找到了修复容器的办法,省了不少事儿。”
“哥……”
“打住!我可不想再听那些恶心巴拉的真情告白了。”
“老远就听到了。谁在嚎啊。”景彦演端着碗推门走了进来,先分别查看了一下两人的状况,接着就在距离不远处蹲了下来,一边扒拉着饭一边道,“能……能起来吗?两位……大哥?”
“我还是再缓缓吧。”裴誉将尾巴往上一扬,打湿的银黑色的尾鳍在空中抬起,又微微展开啪地落到了水下。
“我……我也是。”陆崇一回避开景彦演投过来的目光,沉入水底,又微微抬起头透过边缘看向蹲在一边吃得津津有味的景彦演。
发现自己和裴誉灵魂交换的一刻,陆崇一曾产生一个念头,将这样的情况复刻到自己和景彦身上。
预言的实现,那个关于死亡的预言,是作用于灵魂层面,还是□□层面呢?
无论是哪一种,要么景彦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死去,要么景彦的灵魂在自己的□□里活下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时间还不足24个小时,这希望的烛火就被浇灭了。
自己的身体根本不能承受景彦那么大的能阶,自己只能看着他离开吗?
为什么每当自己看到希望,现实就立即浇上一盆冷水?
陆崇一在水中睁开眼睛,恍惚间看到一串上升的气泡,气泡中看到被水扭曲的景彦演的脸,和一个扭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