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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彦演离开有一会儿了,走之前将收碗的任务交给了陆崇一。
陆崇一收拢筷子,在桌子上一嗑,盯着两只碗发了几秒的呆,才将碗筷放到托盘里送回了厨房。
走到裴誉办公室门口,刚准备敲门就听到一阵谈话声,他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刚转身,谈话的内容就拉住了他的脚步。
他收回腿微微倾身,裴誉的声音随之清晰了起来。
“嗯,只要保证能长大就行……”
“白师,你们现在就开始准备吧。是,一回蓝海市就开始。”
听到白师的名字,陆崇一的大脑发出嗡的一声,他握紧拳头轻轻叩了两下,将注意力又集中了起来。
“那就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了。”
通话结束后,屋内传来椅子拉开的声响,陆崇一轻轻吐了一口气,松开拳头又重新捏起来敲响了门。
“进来!”
裴誉坐在办公桌那头,对面还放着一张歪斜着的椅子,陆崇一关上门坐了上去,座椅上还有未消散的温热。
“景彦,跟你说了?”
“嗯。”
“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的?”
“都听到了?”裴誉将腿从桌上放了下去,坐直了些,“昨晚。不过我还没和他说,多让他开心一下吧。”
“你太着急了。”陆崇一搭在膝盖上手反复收放,微微打直双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攥在了手里。
“或许?或许是多久?今天?明天?没准儿的事儿,就是不存在的事情。”
“路……”
“陆崇一。”裴誉竖起食指打断陆崇一,朝他投来一记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我们现在是在讨论关于人鱼族未来的关键问题,一切以此为出发点。”
陆崇一手指捏着打火机往前轻轻一甩,抬手抓住回落的打火机,倾身道,“它不是对有关修复的行动都采取阻止的态度吗?那就复刻‘共生潮’,一次不够,两次……”他的语气逐渐加重,“总能露出马脚。”
“陆崇一,我没听错吧。用这么多人的命做诱饵?”
“怎么多数人的牺牲就是牺牲,少数人的就可以忽略不计?”
“那算什么牺牲!有个孩子不挺好的吗?”
“失去生命算牺牲!个人意志的违背就不算吗?”陆崇一用力攥了攥手里的打火机,舔了舔唇,微微露出点笑意,平静地说道,“这样比起来我倒是觉得多数人的牺牲不算什么了,至少大家都一样,彼此也是个安慰。”
“鬼扯!”裴誉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我没必要和你谈这件事,我自己会和他说的。”
“雅法伽!”陆崇一拍桌而起指着裴誉,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件事情还轮不到你做主!”
裴誉缓缓站起身走到椅子边,抓起椅背将椅子摔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来?”说完他脸色一变,用力朝着陆崇一一指,“你威胁不了我!景彦演不管愿意不愿意,他都没得选,他!就应该为他父亲的错误买单,不是选择!是赎罪!”
刚才用力拍桌的麻痹感还未消退,陆崇一活动了一下手掌,微微偏了偏头,张了张嘴,坐了回去才开口道,“赎罪?你们杀了他父亲的罪,谁来赎?你们还清了吗?”
“我们杀了他父亲?谁说的。”
“老欧已经通过记忆波核分享给了景彦。不是吗?即便他撒了谎,留着他更有用吧,为什么?”
裴誉像是听了一个笑话扶着桌沿低头笑了笑,抬起头看着陆崇一略带茫然的神色,又笑了笑,“对,你不都说了吗?即便他真的撒了谎,留着他更有用吧。那为什么要杀了他?他和景彦演可不一样,他对于预言的准确度,可是能精确到几分几秒的。”
“真的不是。可是老欧看到了。”
“看到?要么他看错了,要么他想看错……”裴誉话没说完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哦声,“我说呢。天天看他们混在一起,我还以为和解了。原来是被当枪使了?”
“怎么会?老欧不是珀安的朋友吗?”
“朋友?最恨珀安的人里,欧锦棠数第一!欧锦棠的妻子也在共生名单里……”
“这……”陆崇一紧盯着裴誉,不敢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个动作,他试图寻找‘谎言’的痕迹,但是看到的却是裴誉紧绷的脸,“他骗了景彦。”
裴誉点了点头,拽过椅子坐了下来,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他妻子可是怀孕了,欧锦棠也是,这样算起来珀安可是欠了他们家三条命啊。三条!”他抬起手又皱眉道,“不对,也可能是四条。据说还有一对双胞胎,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三条也够重了。景彦演还不该赎罪吗?”
陆崇一手中的打火机咔一声落到了地上,他弯下腰停了好几秒才直起身。
“你……”
“别说话,让我冷静一下。”
“好。”
裴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角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瓶盖放在了陆崇一面前的桌上,“这儿。”
陆崇一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了头。
一切都是谎言。如果自己没有发现中心容器的办法,景彦带着残破的容器以复仇向管理局发起攻击,结果就是……
想到这里陆崇一一阵后怕,虽然能够理解老欧这种借刀杀人的出发点,但是一想到景彦全心全意地相信对方,却没注意到前方的陷阱,他对老欧又生出一股难以言表的恨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矿泉水,阳光透过瓶身投下的斑驳光点,在他眼前颤动不止,他一把抓过水瓶仰头喝了大半,将水瓶用力往桌上一掼,忍不住用力捏了捏,才缓缓收回手,“裴誉,我……关于这个话题,我恰巧都和他们谈过,他们……都不想的。”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你有吗?你没有。”
“根本就生不下来。”
“取出来,在拟海缸内培养。”
“等那孩子长大……”
“催熟。”
裴誉的语气冷静得像是机器人根据指令给出的反馈,陆崇一在这个季节也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冷。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裴誉,对方立即将头别到了一边,只能看到那微微跳动的下颌肌肉。
“那瑟希,我知道你不好开口。我去说。”
陆崇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无力道,“哥。”
“你说。”
“别……让他自己选,别告诉他。他……他不需要赎罪。”
裴誉最后的那一声好从陆崇一耳边拂过,他跌撞着站起身,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座椅上。
取出来?催熟?
好轻飘飘的五个字。
好轻飘飘的五个字。
阳光在桌面投下的光影,随着时间拉伸、压缩、变换……
尘埃在午后的办公室内跳动着,飘起的白烟后,是陆崇一张近似枯色的,没有表情的脸。
喉咙的瘙痒,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陆崇一在烟蒂小山上按灭手中的香烟,他撑起眼皮望向了窗外,又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这个点他应该回来了吧?
裴誉已经和他说了吗?
他接受了吗?
他不会接受吧。
……
陆崇一起身打了个踉跄又跌坐回了椅子里,在满是烟味的房间内,脑袋也昏沉沉的,他缓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裴誉的办公室。
得到了裴誉闻到满身烟味时的一个眼神,还有一句“他还没回来。”
没回来好,没回来好。
即便那个时刻迟早要到来,晚几秒也是好的,也是好的。
“那瑟希,你去休息会儿吧,他回来之后……我喊你。”
“好。”
陆崇一扶着楼梯扶手上了楼梯,一推开门,就看到景彦演蹲在卫生间洗着裤衩。
“景彦,你回来了?”
景彦演背对着陆崇一,嗯了一声,又继续搓起手里的裤衩子。
陆崇一手臂搭在门框上,另外一只手朝着景彦演伸过去又立即缩了回来,“吃了饭回来的?”
“没。”
“嗯。”
“……”
“再搓都要给我搓坏了。”
景彦演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非但没停,反而加大了力度,像是要将手里的东西扯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