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而已。”陆崇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扶了扶大衣上的皱褶，推门走了进去。
圆桌那头一个大汉双肘支在桌上抱着脑袋，双手不停地搔着脑袋，站在身后的褐发女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地抬起头来。
“裴誉呢？”
陆崇一不急不缓地坐下，捏着指尖扯下皮手套叠放在桌上，将手机放到桌上顺手点亮屏幕扫了一眼时间，“这事儿和局长谈也不行，要和塞西的代言人谈。很巧，我就是。”
两分钟了！
“呵。”大汉不屑地笑了笑，“局长就是代言人，下一次也是一年后。”他敲了敲桌朝着顾严看了一眼，“叫裴誉来。”
陆崇一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起身面朝大汉踱着步，抬起左手将袖子捋了下来，右手弹出的利甲按在左手的掌心往手腕的方向拉出一条血痕，血痕穿过手腕上清晰的筋脉间，闪烁起一道金色的微光。
“钥匙？”大汉回头和褐发女士对视了一下，她点了点头，他又转了回来。
血色褪去，金色光芒间出现一个像是双目叠加的图案，陆崇一勾着嘴朝着窗户的位置扬了扬下巴，“推开窗看看。”
站在墙边的卷发小伙子看着陆崇一的手掌，走到窗边拉开插销，一把推开了窗户。
深蓝的天空中，笼罩半个天空的冰蓝色半透明穹顶一闪而过。
—— 景彦，我们差点默契了。
陆崇一转头接过悬在肩上的卫生纸，顺着拿纸的手逆向看过去，顾严歪着嘴抽了抽，“谢谢。”
他擦掉掌上残留的血渍，攥了攥拳头，再一次将掌心面向面面相觑的三人，“货真价实。”又歪头朝着窗户看了看，“塞西给我个人的小仪式。”
陆崇一整理着袖子坐了下来，朝着大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卷发小伙子道，“凭什么排到我们这儿就停了。我们也没少为管理局办事儿啊。是吧，利维斯。”
叫作利维斯的大汉没接卷发男的话，肥厚的手从桌上弹起直指陆崇一，“今天就给我们一个交代！就今天！不想等了。取代也好，借身也好，给个准儿信！”
“没有。”
褐发女士重新抱起解开的双臂道，“什么叫作没有。”
“借身，取代以后都会不存在。”陆崇一朝着想要开口的顾严睨了一眼，笑着道，“管理局以后只有一条路走。就是修复，只有修复。”
“那就是没机会了。”卷发男子道。
利维斯和褐发女士对视了一眼，蠕动着嘴唇又道，“就这么定了？”
“是。”
利维斯一副咽不下又张不开嘴的模样，和自己的两位伙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凑到一块儿低声交谈着。
陆崇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往下点着。
三人稍微分开了些，利维斯大手一挥开口道，“那……那我们就直接上岸。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转身朝着身后还站在原地的褐发女士招了招手，“走啊！”
“等一下！”
“顾副局，不用拦着他们。”陆崇一放下抬起的手，“既然利维斯先生他们都决定了，想必也已经有不借助管理局维持人形的办法。哎，让各位饿着肚子等了一晚上，真是有些对不住各位。顾副局安排上菜吧。利维斯先生，请坐，我正有点小问题想向您请教请教。”
站在门口的三人彼此观望着都没说话，陆崇一又朝着顾严使了个眼色，顾严才像是生怕几人跑了只将门开了个半身宽的宽度就挤了出去。
“也不急这么一下嘛。”陆崇一站起身将身边的椅子拉开，“利维斯先生，请。”
利维斯轻轻挪了挪步子，抓住椅背往后拉了拉，他坐下来又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另外两人才在他右侧依次坐了下来。
这时候顾严也走了进来。
“顾副局也请坐吧。”
“既然都有让我们上岸的办法，还有什么好谈的。”
“对啊。不谈了，请教嘛。”陆崇一替利维斯斟上茶，又替自己斟了一杯，啜饮了一口，“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人类知道我们曾经借身和取代的事情，两个种族之间爆发冲突该如何处理。我——想了好久实在想不明白。”他往前倾了倾又道，“想必利维斯先生是考虑过的了。”
利维斯刚将茶水送到唇边一时顿住了。
陆崇一看着对方茶杯边缘轻轻晃动的茶水，又等了两秒对方依旧没有开口，他便开口道，“您提前说了。是打还是打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已经上岸的人鱼恐怕不希望这样。”顾严道。
“大……大不了回海里就行啊。”卷毛小子道。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服务员推开门说了一声打扰，将顾严点好的菜摆到了桌上，她推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乔苏尔点了点头，顺手将门关上了。
“吃着，别凉了。”陆崇一说着就动起了筷子。
桌上只有筷勺碰碗的声响，和轻微的咀嚼食物的声音。
“你……”
“这是陆局长。”
经过顾严提醒，利维斯才搁下筷子说道，“陆局长，那修复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能上岸了。”
陆崇一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拿起纸擦了擦嘴才说道，“当然不是。哦——，这段时间忙着影子的事情都忙晕了，都没说清楚。”
“影子？”褐发女士道。
埋头吃饭的卷发小子看自己的伙伴都搁下了筷子，咂着嘴放下了筷子。
“这个影子啊。一直在干扰取代和借身，为了避免大家恐慌因此没有说。既然大家都坐到了一张桌上，也不需要隐瞒了。”
“我们本想尝试大规模取代，在利里洛斯岛制造了海啸，没想到被取代的人都陷入了昏迷。”顾严补充道，推了推眼镜又道，“陆局长的意思是先把它找出来。”
“是，先消除这个隐患。之后走修复的道路，逐步公布人鱼的存在，如果能和人类达成合作，上岸也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了。先吃吧。”
陆崇一将菜转到三人面前，这时候服务员又进来上了新的菜。
陆崇一将热汤转到面前，替利维斯舀了一碗，双手端着搁在了他面前，“怎么穿得这么薄啊。”
“是我没考虑周到了。”
“这算什么。”利维斯抖了抖身上的薄外套，“抵得住。陆局长，修复的话真能像你说的那样？”
“当然。不过没找到影子，这都是后话。”陆崇一双手交扣着搁在桌上，“利维斯先生还是关心人鱼族的未来的。人鱼族的集体性格一向是守望相助的。这一次……”
“知道我们要找他恐怕不会被动等着，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巨大的能量场，深不可测。”顾严道。
“还好，现在倒是没出现什么问题。”
“还是要快点找到才是。”褐发女子道。
“对了，洛克。”
“啊？”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着汤的卷发男子突然被利维斯这么一叫，哆嗦了一下，“怎么了？”
利维斯伸着脖子对洛克说道，“今天那几个闹得凶的，你认识吗？”
“我不认识啊。杰亚，你呢？认识吗？”
杰亚斜眼看着天花板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你们在说什么？”陆崇一皱眉问道，“怎么了？”
利维斯反复收缩着上下嘴唇，然后像是打瞌睡突然醒来一般，坐起身道，“今天下午顾副局长不是告诉我们取代暂时不会恢复吗？就出现了几个生面孔，闹着让我们马上上岸。我在想会不会是你们说的那个影子？他安排的人，将我们内部搅乱——”
他说着眼睛一亮，拍着桌沿朝着陆崇一靠近了些，“陆局长，我看就是这个影子干的。得赶快找他才行啊。”
“这样啊——”陆崇一啧了一声朝着顾严看了一眼，捏着拳在桌上叩了叩，“顾副局，你得赶快去调查调查。把这几个人揪出来。”
“好。可是——，陆局长今天注意力都在安抚大家的情绪上，我没注意。”
“我记性好。我跟你去。”杰亚说道。
“最好不是。”
“陆局长怎么这样说。要是才最好，抓住那几个人，说不定就找到了影子。”
“我想如果是，那影子岂不是想从内部……这样比利里洛斯岛的事情还棘手。”
“不会的！”洛克伸着脖子朝陆崇一望过来，中气十足地道，“我们分得清轻重的。这点小伎俩，骗谁呢。”
陆崇一顶了顶口腔内壁，笑道，“后方稳定，在前方寻找影子的临渊队也踏实了。”
“陆局长，临渊队才多少人。全部动员起来，拉网式寻找还怕找不着。我去给大家交代。”利维斯说完，又皱眉道，“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啊？长什么样啊？”
陆崇一正准备开口，包间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乔苏尔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扶着桌子大喘着气，“出……出现了。”
“乔队怎么了？”利维斯立即倒了一杯茶递给乔苏尔。
她摆了摆手，用力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影子有消息了？”陆崇一道。
乔苏尔用力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是不是找到了？”利维斯歪着头去看乔苏尔，另外两人也站了起身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乔苏尔身上。
乔苏尔拿起茶杯叉着腰仰头喝了一口道，“临渊队搜索到浮平岬角那边，出现了巨大的环形场……”
“太好了。找到了。”陆崇一道。
“没。跑了，朝着东北方向深海跑了。”
陆崇一立即站起身一边戴起手套，一边加快语速和顾严交代道，“你们继续聊。我先去了。苏尔，我们走。”
说完，两人就匆匆下了楼朝着停车场跑去。
陆崇一钻到车里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餐馆的方向，又转头看向乔苏尔，两人对视了一眼扑哧笑了出来。
陆崇一下意识想往乔苏尔肩膀上拍，顿了顿才抓住了方向盘，看着乔苏尔额头上的汗珠道，“怎么这么晚才进来，我都快演不下去了。”
说着他扯掉手套随手一扔，用力搓了搓手。
“我专门跑了两圈来的。”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道，“应该没问题了吧。”
陆崇一朝着餐馆的方向看过去，“应该到位了。但愿在他们琢磨回味之前，能有点进展吧。走吧，接景彦去。”
“把窗户打开，热死了。”乔苏尔轻轻扯开领口，一只手扇着风。
“嗯。”
陆崇一启动汽车在乔苏尔兴奋的吼叫声中朝着浮平岬角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