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刀反射出的自己扭曲变形的脸，愣了一下，他翻转刀柄，一点一点确定着那就是自己。
他看得出了神，本就扭曲的面孔变成了一片凌乱的白光……
黑影闪过，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接着又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刺疼。
“景彦演！你想干嘛？”
“啊？”景彦演看着傅骁齐狰狞的面孔，一脸茫然，他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窄刀，上面多了一丝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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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崇一往脸上捧了一捧冰水，用力搓了搓脸，用纸将脸上的水擦干，摸着冒出的胡茬朝着卫生间的镜子凑了过去。
一整晚没睡，眼下也有些泛青。
从道歉到更新高修明这段时间不在的状况，又见缝插针地劝说高修明接受反进化，不亚于熬了几个大夜，虽然高修明仍然不接受，但是似乎也有松动的迹象，这样算起来也值了。
从卫生间走出来，陆崇一正准备找个没人的办公室眯一会儿，就在走廊上撞到了蹦蹦跳跳的苏苏安。
“小陆哥偷牛去了？”
“陪了修明一晚上。对了，白师来了吗？定向诱导的事情怎么样？”
“还没来吧。还在做条件筛选。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到会客室眯一会儿吧。没人。”苏苏安将手中喝完的豆浆杯子扔到了垃圾桶内，回来又道，“快去歇一会儿吧。他来了我喊你。”
“嗯。我去眯一会儿。”
和苏苏安告别后，陆崇一就去了会客室，脱了鞋子躺到沙发上，将大衣盖在了身上，又摸出手机给景彦演发了消息。
【景彦，出发了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已经在路上了】
【嗯，结束了喊我。我眯一会儿，困死了】
陆崇一等了几分钟那边都没有消息，他调了一个闹钟，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就睡了过去。
中途白师进会客室拿遗落在这里的保温杯，便将陆崇一吵醒了，他带着睡眼打听了一下小从那边的情况，得知还没结束，便穿上衣服打算跟着白师去操作室看看。
曲形的大尺寸显示屏幕被分为两块区域，左侧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是一个三维的人鱼构造图，红色方框在各个区域跳动着，右侧三分之二的区域则是各种带着项目名称的横向条，以及一些随时变化的波形图。
红色区域跳动到三维人鱼的触须上，最右端的轮盘状图标开始转动，下方像是横放的温度计的指示条开始延伸。
“我想要的是高回复，为什么要作触须的分析？”
白师拧开保温杯，朝着屏幕看了一眼，“触须形状的产生，和高回复都受水压的影响。虽然最终目标只是高回复，但是仍然需要对主条件对其他性状的影响做作用强度分析。这样才好做条件组合的选择，和强度选择。”
说完白师惬意地喝了一口水。
陆崇一哦了一声，搭在白师椅子扶手上的手抬了抬，看了一眼周围坐在同样显示屏前的人员，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又将椅子往后拉了些。
“你继续。我不打扰你了。”
“不会。”白师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扣在鼓起的肚子里，“给你解释解释，也能从纷杂的数据里呼上一口气。有时候被框久了，你们这些问题倒是能开个小眼。”
“不给你们添乱就行。”
陆崇一坐在白师身后，看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尽量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尝试理解，适时提出一些困惑，倒是有了几分大学时代向导师求教的味道。
当陆崇一在尝试对海水各种信息分子对体表感应的影响做完自己的分析时，白师突然将话题一转，道，“等裴局长出来，陆局长要不要考虑到试验室来？”
“白师要收我做学生？”
白师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认真的神色，又低声道，“你很有想象力，比如中心容器修复的事情，放到合适的地会是有力的工具。但，有时候又有过于疯狂的倾向......”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将没说完的话赋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味道。
“好啊。”
“昨天和我说的事情。还在想？”
“……”
白师脸色暗了暗，咂了咂嘴，正想开口苏苏安就推门走了进来。
“小陆哥，小景前辈出来了。在休息室等你，你要去吗？”说完，苏苏安的注意力就被屏幕上的分析数据吸引了过去。
“嗯。”陆崇一站起身将椅子拽到了一边，朝着白师欠了欠身，“那我先走了。有进展再和我说吧。”
“好。我会找机会和你再谈谈。你那个念头。”
白师的口气像是在点名一个开小差的学生。
“什么念头？”苏苏安不解地问道。
“我走了。”
说完，陆崇一就走出了数据室。
昨晚景彦演身上冰雪消融的迹象，唤醒了陆崇一的信心，但看到景彦演的时候，这种被唤起的信心立即打了折扣。
时间像是单独在景彦演脸上加了速，只不过一晚没见，他像是老了几岁。耷拉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几张卷成筒状的纸。
“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有点儿。”景彦演仰起头来，拎着高领毛衣领口往上拽了拽，好像后面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的宝贝。
“这是什么？”陆崇一伸手拿过景彦演手中卷着的纸，无法避免地扫了一眼他大衣遮盖下的小腹，抿了抿嘴，才展开卷纸道，“注意事项……”
“修明，他……还好吗？”
陆崇一正看到：对毁巢音敏感这几个字，下意识蹙了蹙眉，迟了两秒才抬头道，“他还是不答应……”意识到景彦演开始关心外部的事情了，陆崇一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立即说道，“不过我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同意的。我跟他说你回来了，他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我疯了。”
说着，陆崇一忍不住笑了笑，见景彦演也抿着嘴笑了笑，他又继续说道，“哎，我该不跟他说的。”
“为什么？”
“吓他一大跳。有没有不适应，嗯，还要坐一会儿吗？”
“你要去忙吗？你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陆崇一抿嘴笑着，轻轻撞了撞景彦演的肩膀，“景彦，是不是想我所以没睡好？嗯？想我陪就直说嘛。照顾你也是我的工作哦。”
“嗯。”
“有没有不适应？”
景彦演低头看了一眼，拽过大衣盖在独自上，“嗯……说不出来。”
正说着小从推门走了进来，一手揣在口袋里，拿着咖啡的手朝着陆崇一手里的纸挥了挥，“看着呢？”
他伸过脖子看了一眼，又道，“你给他安排了工作？合星子才植入，这几天先好好休息。稳定了再工作吧，不过也要注意着，保持心情舒畅，别太劳累。”
“好。”陆崇一指着：对‘毁巢音’敏感，说道，“暴雨时待在家里就可以吧？”
“嗯。可以的话，换上隔音玻璃吧。需要给我汇报的上面都写了，照着给我汇报就行。”
陆崇一又对照着纸上的注意事项询问了一些细节，两人便一起离开了休息室。
回家的路上，陆崇一想起景彦和小从对话时说的那一句‘我会和他说的，嗯……注意事项’，总觉得这里面话里有话。
不过对此，陆崇一心里有点模糊的方向，想大概是关于亲密这一方面的，三个人在场景彦大概不好意思，所以这么说。
昨晚景彦演没有休息好，加上身体的变化，一上车就睡了过去。到家的时候，整个人也是困得不行，连衣服也没脱就直接上了床。
陆崇一想着给他做些清淡的，想了想便决定做一个骨头汤底的蔬菜汤，就在手机上下了单。
接着便用保温杯接了一杯水上楼，刚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就见景彦演嘟囔着在扯毛衣领子。
这样穿着睡怎么会舒服。
陆崇一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去取睡衣，就看到从衣领边缘冒出的一点红线。他俯下身轻轻地将景彦演的手拿开，勾着衣领往下拉了拉。
一条三四厘米的结痂血线便露了出来。
陆崇一一时间没搞明白，看了一眼景彦演微蹙的眉，又用手摸了摸有些凹凸感的血线，一个可怕的念头立即蹦入了他的脑子，他松开手捂着嘴直起身，又朝着景彦演熟睡的脸看了两眼，膝盖往前一顶就蹲了下来。
昨晚，自己不在的时候景彦准备……
陆崇一扶着床立即站起身走了出去，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跌坐在了台阶上，嘴唇在手后发出滞涩的抽气声。
他回望卧室的方向，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压抑在心中无能为力的痛苦，在昨晚险些发生的无法挽回的事情的回响中，在陆崇一的精神世界化作了一场雪崩，将他彻底淹没，只有近乎绝望的抽泣声从乱雪堆下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