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接过后扫了一眼,又叠起来还给她:“她是辽人,杭州怎会有她的老家,怕是有她的东家。”
李月娥从许知非手里取回信件,不解道:“银杏五年前来时便是杭州户籍,为何说她是辽人?”
她身旁女子也跟着插嘴:“是啊,我们是素来有与辽商来往,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许先生是从哪里听来的?”
水声拍岸,红绸如血,许云洲不答话,目光落向河岸边。
一队禁军甲胄覆身,手持利刃,皮靴踏过青石路面,声响冷硬沉闷。
他们沿着河岸列队而行,神情警觉,目光时不时扫过桥头。
李月娥双手攥起拳来,对着他们大声叫嚷:“我今日就算跳河自尽,也决不嫁那刘劭!”
身旁女子赶忙拉她:“小姐,您别说傻话,咱们活得好好的,不怕寻不到安身处,万不可寻短见啊。”
河对岸,三层楼阁红绸飘舞,天灯不断浮上星河,一盏接一盏,空中灯流已比河浪汹涌,挤挤挨挨,一路往东,途经……
“皇城!”她脱口而出,抬头望着那些天灯,伸手去拉许云洲的衣袖,“你看,那些灯,会不会落进皇城?”
水中灯影漂浮,如有浮火顺流而下,许云洲按住她的手,目光随着灯流移向东面,光影将重重屋瓦描得起伏清晰,无数灯火聚在一起,铺天盖地,摇摇欲坠。
“那里,”她指向瑞雪阁最高处,“今晚风不大,他们一直这样放,没有风力牵引,天灯会越来越密,顺着风向,就像星河倒悬,直扑皇城。只要撞下一个来,就算点不着大殿,天灯落入皇庭,那也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到时候,刘府,还有瑞雪阁,都要问罪。”
“你说什么?!”李月娥闻言大惊,绣鞋踏上青石桥面,冲到最顶端的桥栏边,望向自家那座雕梁画栋的丝绸铺,“怎么回事?他们没抓到我,却还在放灯?!”她指尖扣紧了桥栏雕花,看样子是才发现此事。
如同人间落向神域的泪滴,一盏盏天灯写满了愿望,不声不响,接连升空。
红绸之下,缀金勾玉的帘帐里本该笑语喧天,可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定是老爷出事了,小姐,刘府来的那几个人,奴婢看着就不像好人,这可怎么办啊?”陪她出走的女子瞬间落泪,泣不成声,“那灯要真落在皇城里可怎么办啊小姐!”
李月娥从桥栏边退开,双手攥紧了肩头包袱:“不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回去。我若回去,他们定会把我锁起来,明日就将我五花大绑,捆去拜堂!我绝不嫁那素未谋面之人,万一是个死人呢?!还有那几个来接亲的,汉话都说不利索,一看便不是宋人!我爹那个糊涂蛋,一心攀附权贵,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声音不大,自桥上飘来,许知非勾了勾许云洲的衣袖,低声道:“我有个办法。”
河风湿腻,瑞雪阁静得像个饰满红绸的灵柩,灯火璀璨,无声无息。
许云洲凝望水中倒影,像是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神情冷下去:“有,但不行。”
许知非在他眼里看见了他一心藏匿的惊惶,她知道他在抗拒什么,认真道:“只有进去,才能看到内里。”
她目光灼灼,仿佛要刺穿他心底自缚的阴霾,他眼中闪过一瞬阴鸷,不为所动:“我说了,不行。”
“你不是问我有什么愿望吗?这就是我的愿望。”她说着便往桥上疾步而去。
河风挽起她一侧衣袖,许云洲顺手抓住,将她一把拽回,眼底泛起血色:“她是镜中人,你不能去换她。”
许知非神情一僵:“镜中人?”
许云洲呼吸急促,像只受伤的猎兽,声音低哑:“凶手叫陈默,本是与李月娥定亲的没落士族,他屡试不中,功名和姻缘都成了水中月、树上花,失意之下……还不知是否受了毒剂驱使……总之他做了人手里的刀,杀了刘府管家和吴瑾……”
“所以下一个……”她没等他说完,回头望向李月娥,“可她只是不愿嫁他……”
“她远不止不愿嫁他。”他目光落下,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耳垂,神情温柔得有些扭曲,像是在她身上汲取最后一丝克制,对指尖的那点触碰恋恋不舍,“沈青禾那个傻子,也参与了此事,否则一个书生,想不到这样的办法杀人。他定以为这样就能阻止这场婚事,你就不会落入险境……”
“青禾?”许知非茫然不解。
阻止这场婚事?上一次也有这场婚事吗?她不敢问,害怕知道答案,可心里却好像已经有了答案,那是什么?她也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鬓边散下几缕乌发,随风轻动,落在她唇边,他指尖撩起,别在她耳后,又道:“有些事虽已截然不同,可该发生的还在发生。而里行失踪,是先前没有的,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我不该带你来的,是我太急了……我只是想着救人,你就受伤了……瑞雪阁如今藏着什么人,谁也不知道。新妇跑了,却不见人来找,说不定早已有了替身,又或是鸠占鹊巢。我去刘府守株待兔,你回春风酒幡,方离他们会护着你,好不好?”
“不好,”许知非面无表情,语气冰冷,“你能护我到几时?你就那么肯定自己不会比我先死?我不是你翅下的小鸡,你也不是老母鸡,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副使大人,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你手里杀的人比我验过的尸还多吧?许知非喜欢你,大约是慕你雷霆手段斩奸佞,是喜你一身铁骨撑起半壁朝纲,而绝不是这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模样。我验过的死者,都是在阎王那里勾了名的,黑白无常日日都来见我,你区区人身,难不成还能与地府夺人?说不定我明日魂归黄泉,许知非就回来了,到时候……”
他忽然攥起她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里,牢牢握住:“我死了不打紧,皇城司自会替我收尸,可你……”他顿了顿,呼吸搐紧,却笑了,眼中惶然褪尽,“你若再有一丝损伤,我便杀光所有你想救的人。”
他眼神坚定澄澈,许知非知道奏效了,嫌弃般甩开他:“有病。”
许云洲眼神彻底阴鸷:“如果你还记得……便知我做得到。”
桥对岸,八抬大轿匆匆而过,窗上锦帘猩红如血,轿身满雕的并蒂莲,金漆在灯火下熠熠流光。
她回头去看,只觉得画面诡异,一阵心慌,思绪纷乱。
怎么想都不可能。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从现代来的,肯定是哪里弄错了,那些应该不是记忆,是未来才对。
轿夫走得很急,步调却齐整,轿帘上的织锦流苏一遍遍甩在轿门边上。
楼阁上传来媒婆的吆喝声:“吉时到!”
许知非抬眼望去,是个紫袍官媒,就在楼阁最高处,天灯还在不断升起来,她就站在放灯的地方。